第109章[番外](2/2)
小男孩猛地擡头,那双狼一样的眼睛警惕又凶狠地盯着他,身体绷紧,像随时会扑上来撕咬。
“甜的。”少年言冰云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常与人打交道的生涩,他剥开其中一块糖的油纸一角,露出里面琥珀色的糖块。
浓郁的麦芽甜香瞬间飘散出来。
小男孩的鼻子明显抽动了一下,眼中的凶狠被一种更原始的渴望替代。他死死盯着那块糖,又看看言冰云清秀却平静的脸,似乎在判断是否有诈。最终,饥饿和甜香的诱惑压倒了一切。他猛地一把抓过两块糖,连油纸都来不及剥,像护食的小狼一样,转身就钻进了庙宇更深的阴影里,只留下一个警惕又仓惶的背影。
少年言冰云还记得,其中一块糖的油纸上,似乎被他无聊时,用随身的炭笔草草画了个不成形的、龇牙的小狼头,
指尖的触感将言冰云从回忆中拉回。他捏着这片残留着稚拙狼印的旧糖纸,看着上面那褪色却依旧清晰的线条,再看看油纸包上影卫用炭笔匆匆写下的“北境狼王订单”几个字,清冷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当年风雪里啃糖的小狼崽,”他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又带着一丝洞悉因果的了然,“竟成了北境的王?”
绿眸糖铺内。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蒙面客如同铁塔般杵在柜台前,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影卫绿眸低垂,看着柜台上那张画着狼王牧羊女的狂野羊皮纸,又看看旁边堆成小山的金饼宝石,最后目光落回自己指尖捏着的那一小片褪色的狼印糖纸上。
沉默,如同冰冷的潮水,在甜香与血腥气交织的空气里蔓延。
许久,影卫终于有了动作。他默不作声地收起那片残破的糖纸,如同收起一枚沉重的勋章。然后,他转身,走向那口依旧咕嘟着琥珀色糖浆的小铜锅。他拿起一根光滑的竹签,探入锅中,手腕沉稳地一挑、一转、一拉
动作依旧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美感。但此刻,这美感之下,却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一团温热的、散发着甜蜜气息的琥珀色糖浆,被灵巧地裹上竹签。影卫的手指修长有力,此刻却显得有些僵硬。他盯着那团柔软的糖浆,绿眸深处是罕见的茫然和如临大敌!
狼王,该是什么样?那羊皮纸上只画了个戴骨冠的模糊侧影。Q版,是像小世子画的皇帝穿秋裤那样?骨冠,要捏出来吗?还是简化成两根狼耳朵?狼耳是竖着的还是耷拉的?表情,是威严?还是,带点憨?(影卫内心剧烈挣扎)
牧羊女,抱羊羔。羊羔好办,一团卷曲的糖丝就行。牧羊女,裙子,羊皮纸上只勾勒了简单的轮廓。什么颜色?糖浆本色是琥珀黄,难道要染色?用什么染?花瓣汁?会不会太娘?王会不会不满意?发辫,一根还是两根?表情,是温柔?还是带点野性?(影卫的指尖在糖浆上方悬停,迟迟无法落下)
他从未觉得捏糖人是如此艰难的任务!比潜伏刺杀、比守护目标、比在千军万马中全身而退,都要难!那小小的糖人,此刻重逾千斤!每一个细节,都关乎着,旧日恩情?还是,王的威严?
蒙面客显然没什么耐心。他看着影卫对着那团糖浆“发呆”,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再次不耐烦地敲击柜台:“快点!天黑前要!”
这一敲,震得柜台上的金珠宝石又是一阵乱晃。
影卫被他催得指尖一颤,一滴滚烫的糖浆差点滴落。绿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但他强行压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先捏狼王,骨冠,太复杂,简化成耳朵,竖着的,显得精神,嗯。
就在影卫屏息凝神,指尖终于开始小心翼翼地勾勒狼王(Q版)那两根歪歪扭扭、但努力竖起的糖丝耳朵时
“等等!”
蒙面客突然出声,吓了全神贯注的影卫一跳,指尖的糖丝耳朵差点戳歪!
只见那蒙面客大手又在狼裘里摸索了一阵,然后,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足有成人两个巴掌大小的、硬邦邦的长条状物体,“嘭”地一声,又拍在了那堆金光闪闪的财宝旁边!
一股极其浓郁、霸道、甚至带着点腥膻的风干肉味,瞬间如同攻城锤般,狠狠撞进铺内,将仅存的那点甜香彻底碾碎!
蒙面客的声音依旧粗粝,却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或者说,是执行命令式的生硬转述:
“王说,这个,抵尾款。”他指了指那巨大的风干肉条,又补充了一句,仿佛在背书,“上好的,雪山牦牛后腿,王的,心意。”
影卫:“...”
他捏着那根刚成型一半、歪着两根糖丝耳朵的狼王(Q版)脑袋,绿眸死死盯着柜台上那根散发着原始野性气息的巨大风干牦牛腿,又看看旁边那堆足以买下半座城的金珠宝石,再感受着指尖糖浆传来的温热甜香,以及鼻端那混合着血腥、野性、甜腻、肉膻的诡异气息,
他整个人,连同他手中那个未完成的、歪着耳朵的Q版狼王糖人脑袋,都仿佛被这极致荒谬的组合给定格在了原地。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铜锅里糖浆还在无知无觉地、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甜蜜的气泡。
政事堂偏殿。
言冰云放下了那片承载着旧日风雪与一颗糖温暖的褪色糖纸。他踱步到窗边,春日暖阳洒在他清俊的侧脸上。他望着窗外宫墙外隐约可见的、西市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间小小的糖铺里正在上演的、关于狼王Q版耳朵和牦牛腿尾款的“奇景”。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笃定。清冷的眼底,倒映着窗外抽芽的新柳,却仿佛掠过更北方辽阔雪原的凛冽寒风。
“一块糖,换一个王的人情,”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平静。指尖的动作停下,他微微侧首,目光再次落回案头那片画着稚拙狼印的旧糖纸上,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却带着一丝狡黠与玩味的弧度。
“这利息,”他轻轻撚起那片薄如蝉翼的旧糖纸,对着阳光,看着上面模糊却倔强的狼形印记,如同在审视一份即将生效的契约,“怕是要连本带利,好好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