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2/2)
这一次,指尖下的脉搏虽然依旧虚弱,却少了几分濒死的躁乱,多了一丝微弱的、如同游丝般的生机。
神医收回手,看着软榻上如同从水里捞出来、脸色惨白却终于不再因剧痛而痉挛的言冰云,清癯的脸上没有任何喜色,只有一片深沉的凝重。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无波,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疾冲和钱有财的心上,也砸在刚刚缓过一口气的言冰云耳中:
“早年寒窗,积劳深重,脊骨如久旱之枯柴,早有裂痕。”
“此番连遭重创,心神剧损,呕血伤元,如同雪上加霜。”
“心脉为神思所系,忧愤过甚,惊惧交加,早已绷紧如将断之弓弦!”
“今日旧伤爆发,不过引信。”
神医的目光扫过言冰云惨白的脸和那身被冷汗血渍浸透的官袍,最后落在他紧闭的眼睑下那两道浓重得如同淤血的乌青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判:
“若再不顾惜己身,强撑硬熬,殚精竭虑。”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重若千钧、带着腐朽气息的字:
“油尽灯枯,不过旦夕之间。”
“届时,纵有仙丹,难续断弦。”
油尽灯枯!
四个字如同四把冰锥,狠狠扎入疾冲的心脏!他那双燃烧着金焰的赤瞳瞬间黯淡,狂暴的杀气被一种更深的恐惧取代,魁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钱有财更是“嗷”一声,彻底瘫软在地,抱着滚到脚边的一块酱牛肉脯,哭得撕心裂肺:“完了,全完了,油尽灯枯了。肉脯,以后只能给言大人上供了。呜呜呜。”
言冰云躺在榻上,神医的诊断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刚刚因针止痛而恢复的一丝清明彻底淹没。油尽灯枯。旦夕之间。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苍凉。为了新政,为了揪出硕鼠,他已经燃尽了自己。值得吗?
就在他心神摇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下锦褥的瞬间。
“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一块指甲盖大小、深褐色、边缘粗糙、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幽蓝色毒血的麦芽糖碎片,从他宽大官袍的袖口里滑落出来,滚落在软榻的边沿,轻轻撞在榻沿的木头上。
糖块边缘,一根灰白色的、粗硬的狼毛,在值房内昏黄的光线下,微微颤动了一下,清晰可见。
言冰云的目光,瞬间被那块染血的糖块攫住!
诏狱后巷。绿眸影卫。贯穿肩胛的毒刺。喷溅的毒血。还有这沾着狼毛的糖块!
所有的画面瞬间回闪!
那双幽绿如狼的眸子里的震惊、躲闪、慌乱。还有最后决绝退入黑暗时,那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他还没死?他在哪里?那毒。
一股比腰伤更尖锐的刺痛和无法言喻的焦灼,猛地攫住了言冰云的心脏!油尽灯枯的宣判仿佛被暂时抛诸脑后,他挣扎着想擡手去够那块近在咫尺的糖块,身体却因这剧烈的动作再次牵动腰伤!
“呃!”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
“别动!”神医冷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根金针的针尾被他指尖拂过,发出更强烈的嗡鸣,强行压制住言冰云腰背肌肉的痉挛,“治伤,需静心凝神。分心他顾,是嫌命长?”
言冰云被针力所制,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块染着幽蓝毒血、黏着灰白狼毛的麦芽糖碎片,静静地躺在榻沿。那幽蓝的毒血,在昏黄的光线下,仿佛活物般散发着不祥的微光。
油尽灯枯的警告犹在耳边。
染血的糖块近在咫尺。
绿眸影卫生死未卜。
还有那隐藏在暗处、如同毒蛇般窥伺的北境狼首。
神医开始收针,动作依旧稳定迅捷。一根根金针被拔出,带出细微的血珠。
言冰云闭上眼,牙关再次咬紧。不是因为身体的剧痛,而是因为心底那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焦灼和无力感。
静养?
这风雨飘摇、群狼环伺的朝堂,这悬在头顶的万金通缉,这隐藏在粮价风波下的惊天阴谋。还有那个因救他而身中剧毒、生死不明的绿眸故人。
他如何能静?
神医的金针,能暂时封住他腰背的剧痛。
却封不住这席卷而来的、比伤痛更致命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