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2/2)
命令艰难却清晰地传达下去。帐内官员领命,如同上了发条般忙碌起来。
言冰云再也支撑不住,几乎是被人半搀扶着,挪到了旁边一张铺着旧毡毯的简陋行军榻上。冰冷的身体接触到硬榻,刺骨的寒意让他蜷缩起来。
他紧紧攥着那半块姜糖,如同攥着最后的暖源,意识在冰冷和那奇异的暖流拉锯中,渐渐沉入黑暗。昏睡过去前,他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包裹姜糖的粗糙黄纸,那上面似乎也沾着一点,他袖口蹭上去的墨渍?
当夜。鹰嘴崖通往黄河工地的崎岖山道上。
一队打着“周府”灯笼、押送着“药材”的马车,在黑夜中悄无声息地行进。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护卫们神情懒散,打着哈欠。
突然!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夜幕!数十支闪烁着寒光的弩箭如同毒蛇般,从两侧陡峭的山崖密林中激射而出!精准地钉在马车车轮和拉车的马匹前蹄之前!受惊的马匹嘶鸣着人立而起!
“敌袭!结阵!”护卫头领骇然变色,嘶声大吼!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慌乱的护卫,而是如同鬼魅般从黑暗中涌出的、全身包裹在黑色劲装中、只露出冰冷双眼的身影!他们动作迅捷如豹,配合默契如一人,手中雪亮的横刀在月光下划出死亡的弧线!
“噗嗤!”“啊!”
“是骁骑营!快跑,呃!”
短暂的、如同被扼住喉咙般的惊呼和兵刃交击声后,山道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在夜风中弥漫。
那些黑色身影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清理了打斗痕迹。片刻后,山道的另一头,亮起了长龙般的火把!
一支规模庞大、由沉重骡马车组成的车队,在手持火把、身着制式皮甲的精悍士兵护卫下,轰隆隆地驶来!车辙深深陷入泥地,显示出车上装载物的沉重。
借着跳动的火光,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被油布严密覆盖的车厢里,露出的是一块块切割整齐、质地坚硬的青灰色条石!
车队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沉默而迅疾地穿过刚刚发生过“山匪劫道”的山口,朝着黄河新堤工地方向,星夜兼程!
监工大帐内,灯火如豆。
言冰云在行军榻上蜷缩着,深陷在昏沉的睡梦中。眉宇紧蹙,即使在睡梦里,似乎也承受着某种痛苦。苍白的手依旧紧紧攥着,指缝间露出包裹那半块姜糖的粗糙黄纸一角,纸上沾着的墨渍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显眼。
帐内没有其他人。只有一道修长的灰色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雕像,静静立在榻边不远处的简易书案旁。
书案上摊开着工部河道司紧急呈报的物料短缺文书,上面详细罗列了青石断绝后,各项替代方案所需的物料缺口,字里行间透着焦灼。
那灰衣人伸出手。手指修长稳定,毫无之前伪装书吏时的瑟缩。他拿起书案上一支最普通的狼毫笔,蘸饱了浓黑的墨汁。
笔尖悬停在文书空白处,没有丝毫犹豫。
落笔!
沉稳!
有力!
铁画银钩!
每一个字都带着金戈铁马般的杀伐决断:
“调皇陵西侧备用青石场库存,悉数拨付黄河新堤急用。沿途关卡,见此条放行,不得延误。”
没有冗长的官样文章,没有繁复的印鉴流程。只有这短短一行字,却如同帝王敕令,重逾千钧!
最后,笔锋回转,在落款处,极其流畅地勾勒出一个飘逸却隐含锋锐的小字。
“影”。
字迹未干,墨色淋漓。
写罢,灰衣人将笔搁下。目光再次落回行军榻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在那张苍白脆弱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掠过他紧攥着染墨糖纸的手。
灰衣人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激赏,有怒其不争的心疼,更有一种深沉的、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志。
他无声地拉低了毡帽帽檐,身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帐外的黑暗雨幕之中,消失不见。
帐内,只剩下灯火摇曳,墨迹未干的调令静静躺在案头,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以及,昏睡中的言冰云,无意识地,将那片沾着墨渍的糖纸,攥得更紧了些。仿佛抓住了某种支撑他渡过这无边寒夜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