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2/2)
“呜!”深秋凛冽的寒风如同冰水,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官袍猎猎作响,也吹散了些许值房内令人窒息的沉闷。寒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闯入,打着旋儿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同时卷进来的,还有宫墙外隐约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市井人声:
“可不是嘛!听说那言尚书修河堤,用的都不是土石!底下埋的全是空粮袋!”
“哎哟喂!造孽啊!我说最近粮价怎么涨得邪乎!敢情是官仓都让他搬空了填河啦?”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那位可是能弄出妖折子的人!小心他让折子里的蛀虫爬出来啃你家粮缸!”
“怕什么!听说御史老爷们都在参他呢!这种蛀虫,迟早”
…
流言碎语,如同淬了毒的冰针,顺着寒风,精准无比地刺入言冰云的耳膜!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经上!
“空粮袋填河”、“官仓搬空”、“蛀虫”
一股冰冷的怒意,如同毒蛇,瞬间缠绕上他的心脏,狠狠收紧!不是羞耻,不是恐惧,而是被污蔑、被构陷、被将毕生心血践踏为敛财工具的滔天怒火!
首辅!好狠的手段!好毒的计策!不仅要将他的工程搅黄,更要将他钉死在贪蠹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怒吼。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
眼前阵阵发黑,脑海中那熟悉的嗡鸣声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尖锐、更加狂躁!仿佛有无数只硕大的、贪婪的蛀虫,正在他的意识深处疯狂啃噬!
反噬!又是那该死的反噬!对“蛀虫”的极致厌恶,混合着此刻被污蔑为“蛀虫”的滔天愤怒,如同失控的洪流,在他体内疯狂冲撞!
“呃”言冰云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猛地扶住冰冷的窗棂才勉强站稳。额角瞬间布满冷汗,脸色灰败如纸。
不能倒下!绝不能在此刻倒下!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尖锐的刺痛和铁锈般的腥甜,强行将几欲溃散的意识拉回一丝清明。
浑浊的目光,死死投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投向那流言蜚语传来的方向。寒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布满血丝、却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眸!
查!
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无论是为了自证清白,还是为了这条承载了无数灾民希望的黄河,他都必须撕开这层污浊的迷雾,将那些真正的、隐藏在暗处的硕鼠蛀虫,揪出来!
一股近乎偏执的狠厉,取代了疲惫和虚脱,在他眼底疯狂燃烧。他猛地转身,带起的风掀动了案头堆积的卷宗。官袍上沾染的墨渍,在此刻仿佛成了他征战沙场的勋章。
“来人!”言冰云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的冰冷力量,穿透了值房凝滞的空气,“将汴梁、洛口近三年所有漕运入库、仓廪支取、河工物料调拨的账册、文书、勘合,全部调来!一本不许少!立刻!马上!”
值房外候着的小吏被这从未有过的森寒语气惊得一哆嗦,慌忙应声:“是!是!大人!”
急促的脚步声远去。
言冰云深吸一口气,那带着血腥味的冰冷空气灌入肺腑,如同淬火的刀锋。他不再看那本玄黑的奏折,大步走到紫檀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素白宣纸,取过一支硬挺的狼毫笔,饱蘸浓墨。
笔尖悬停于纸上,凝神静气。这一次,他要写的不是奏折,而是向那隐藏在暗处的硕鼠蛀虫,发起反击的檄文!他要以最冰冷的数字,最严谨的推演,撕开那层污蔑的谎言!
他落笔,第一个字力透纸背:
“查!”
就在他全神贯注、笔走龙蛇之际,值房紧闭的门被轻轻叩响。
“大人,”一个低低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是工部负责管理档案的老书吏,“您要的汴梁仓丙字库天字叁号廒,光熙三年的入库总账找不到了。”
言冰云笔尖猛地一顿!
一滴浓黑的墨汁,顺着笔尖,重重滴落在刚刚写下的那个“查”字上,迅速晕开一团刺目的污迹。
如同一个不祥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