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2)
然而,预想中墨迹渗入纸张、留下清晰印记的景象并未出现。
那淋漓的墨汁,如同滴落在滚烫烙铁上的水珠,甫一接触那雪白坚韧的纸面,竟发出一种极其细微、几不可闻的“滋”声!紧接着,在言冰云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那浓黑的墨迹,竟像是活物一般,剧烈地蠕动、收缩起来!
黑色的墨线不再遵循笔锋的走向,而是扭曲着,汇聚着,如同无数细小的黑色蝌蚪,在雪白的纸面上疯狂地游动、旋转!它们不再是规整的墨痕,而是一团混乱、不断变幻形状的墨影。
仅仅是一个呼吸的时间,那个凝聚了他万千心绪、沉重如山的“急”字,已然面目全非,化作一片毫无意义的、不断翻涌的墨色污迹!
这还没完!
那片翻涌的墨迹,并未就此凝固。它们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继续向内塌陷、收缩,颜色也由浓黑迅速变淡、变浅,仿佛被那雪白的纸张贪婪地吸吮、吞噬!不过眨眼功夫,那片墨色污迹便彻底消失无踪!
案头上,依旧是那页素白坚韧的奏折内页。
洁白如新雪。
光洁如镜面。
仿佛从未有任何笔墨沾染其上。只有空气里残留的一缕极淡的墨香,证明着刚才那惊悚诡异的一幕并非幻觉。
值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依旧跳跃着,发出哔剥的轻响,却将这死寂衬托得更加骇人。
言冰云僵立在原地,保持着执笔悬腕的姿势,如同一尊凝固的石雕。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刚才那一瞬间冲向了头顶,又在墨迹消失的刹那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彻骨的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般撞击着肋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背后,冷汗无声无息地浸透了内衫的布料,带来一片黏腻的寒意。
他死死地盯着那页空白的纸。
眼花了?
一定是眼花了!
连续熬了七天七夜,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定是太过疲惫,心神恍惚,以至于产生了如此荒谬的幻觉。什么墨迹如活物般游走消失?简直是无稽之谈!他言冰云寒窗苦读二十载,官海沉浮近十秋,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经纬事,鬼神之说,怪力乱神,岂能动摇他的心神?
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视线因充血而有些模糊,用力眨了几下,努力聚焦。
眼前,依旧是那张宽大冰冷的紫檀书案。端砚、孤灯、堆积如山的卷宗公文,还有那本静静躺在右上角的玄黑奏折。
奏折的封皮在烛光下流淌着深水般的幽光,内页依旧素白一片,干干净净,嘲笑着他方才的失态。
“呼”
言冰云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到极致的肩膀终于垮塌下来几分,沉重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重新将他淹没。他有些脱力地松开手指,那支紫毫笔“啪嗒”一声掉落在摊开的《黄河十策》手稿上,滚了几滚,在“束水攻沙”几个字旁留下了一小团不规则的墨渍。
他擡手,用指腹用力地、反复地揉搓着酸胀刺痛的眉心,力道大得几乎要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红痕。
“看来真是眼花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连轴转后的沙哑,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驱散那萦绕不去的诡异感。这念头一起,紧绷的神经似乎真的松懈下来,一股更深的倦意席卷而上。
罢了。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僵硬而疲惫。明日早朝,还要将这《十策》呈送御前。眼下最要紧的,是找个地方,哪怕只是伏案小憩片刻,养回一丝精神,去应付朝堂上那些惯会打机锋的老狐貍。
他不再看那本玄黑的奏折一眼,仿佛它只是案头一个无关紧要的摆件。身体沉重地伏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紫檀木案面上,那凉意稍稍缓解了太阳xue的胀痛。
手臂环抱着那摞凝结了无数心血的手稿,如同守护着最珍贵的宝物。意识,在极度的疲惫和方才的惊悸之后,终于支撑不住,迅速沉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呼吸很快变得绵长而沉重。
烛火,依旧在寂静的值房里燃烧着,火苗跳跃,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半个时辰。
那本被主人遗忘在案角的玄黑奏折,封皮上深水般的内敛幽光,似乎极其微弱地、极其缓慢地流转了一下。如同沉睡的巨兽,在黑暗中,无声地睁开了眼睛。那空白的内页,在烛光无法完全照透的阴影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极其缓慢地滋生、涌动。
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