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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5 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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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言查无实据,铁证在此,国贼可杀不可纵!”

闻声,陆依山不带任何迟疑地按下手掌,将将还有所克制的甘州军如脱笼猛兽,齐拥而上。骤然拉开的阵型伴着寒芒激出,还未抵前,就将燕兵的先驱部队冲散了大半。

叶观澜一路快马加鞭,白衣袖口都沾上了土渍。他撑鞍下马,一只手臂及时地出现在眼前。

陆依山接了他,圈在臂间趁机掂量几下,低声说句“瘦了”,叶观澜一笑,安抚地拍拍环在腰间的手臂,转身去了战地中央,陆依山紧随其后。

“人过留名雁留声,公爷到底不是神仙,盘算再多也做不到天衣无缝。”叶观澜说着高擎起手臂,因为隔得远,曹鹧尤隐约只能看出个轮廓,心头却不知怎的,油然腾起股不安。

叶观澜:“公爷觉得眼熟吗?昭淳二年广元寺案发,公爷奉大行皇帝之命追剿持林等一众混元社众。您不辱使命,亲手斩杀了妖僧持林,还割下他的头颅带回朝中复命。之后按照公爷在结案呈词里的说法,您把广元寺上下里外、掘地三尺搜了个遍,起出妖书《十诰经》若干,愈发坐实了混元社假传经布道之名,散布邪说的罪行。此案看似圆满告破,却鲜有人知,公爷那封堪称完美的结案呈词里,留有两处最关键的漏洞。”

听到这里,曹鹧尤努力维持的镇静出现了一丝裂缝:“什么漏洞?”

“蛇龛,还有《十诰经》的印版。”凿凿数语脱口,曹鹧尤脸色白了白。

叶观澜紧跟着道:“混元社以蛇为图腾,信徒只要缴纳足够的香油钱,即可在寺中供养一座佛龛。持林深耕佛门多年,积累了大批拥趸,其中不乏当朝权贵和文坛硕儒,他们也都在蛇龛的供养人一栏榜上有名。公爷察觉了这点,却在给朝廷的奏报中隐去此节。此举既是包庇,也为公爷日后要挟这些大人物提供了便宜。”

“你胡说!”

叶观澜对曹鹧尤逐渐失控的情绪充耳不闻,“蛇龛之实公爷可以不认,毕竟当年亲历者多已不在人世。但这《十诰经》的印版,却是公爷私结妖社、鼓荡邪说的铁证!”

曹鹧尤胸腔震出怒吼声,从马背跃起,一个斗大枪花,照着阵前白衣迎面刺去。此刻他杀意盈眸,身上的西番莲纹翻涌成浪,经年虔诚被碾碎其中,一泄而出的是恶鬼无从粉饰的本相。

电闪星飞,劲风卷至跟前,撩开公子额角的碎发,他却无躲闪的意思,像是浑然不知危险将近。

兵刃相击之声啷当过耳,两道身影撞在一起又迅即分开。曹鹧尤连退丈余才堪堪稳住身形,手臂震得发麻,持枪的手悄然改变了位置,随之更加用力握紧。

古剑凝光,望之生寒,叶观澜越过陆依山伟岸的肩膀,面上甚至未泛起一丝波动。

“曾雉,曾大人,”他说,“他深知自己已无路可退,于是冒险往靴筒中藏匿了一物。”当叶观澜取出用火浣布包裹的纸片,曹鹧尤面容遽改。

“公爷猜出来了是么?”叶观澜语态平静,“公爷当年领兵打仗时,传书所用的籀文,竟会成为扳倒你的关键一招。”

***

“籀文?那是什么?”陆依山问。

临河晚风吹得纸片跃跃欲飞,叶观澜拢紧氅衣,“籀文,乃前元年间军中常用的密语。大梁开国以后,北境几州仍有延用,直到承光帝迁都南下,才逐渐销声匿迹。我与曾兄同好钻研古籍,而燕国公早年与朵颜打过仗,懂得籀文也不稀奇。曾兄紧要关头留下一个用籀文书写的‘筹’字,其中必定大有深意。”

“筹……”陆依山陷入沉思,“筹措?筹兵?还是……”

“是筹马驿。”叶观澜斩截道。

陆依山看他,面露不解。

叶观澜转而目视前方,只这一霎,陆依山看清他眼底倒盛的药玉色天空,霁月在悬,人如光风。

“咸德三十三年,还是昭武将军的曹鹧尤奉旨征讨朵颜。那年冬天,关外突降暴雪,喜烽山沿线驿站受损严重,传讯几乎断绝。几万梁军受困锵岭,粮草无着,曹鹧尤为尽早恢复与交战地的联系,将距离锵岭以南三十里、早已废弃的筹马古驿重新改造,又就近征募了一批原住民,利用籀文进行军情传递,重新建立起了一条战地驿传线。”

叶观澜款款而谈:“这条以筹马驿为轴心的驿传线于战时,曾经救活了几万梁军性命,但随着三部归降,也失去其价值而被世人遗忘。燕国公与漠北与阿里虎私下联络,必然有一条极为隐秘的渠道。曾兄死前留下‘筹’字,想来是发现了什么,所以才将我们的目光引向曹鹧尤当年一手创建的暗驿……”

“你找到了——”

在听到“筹马驿”这个地名后,曹鹧尤的脸色倏忽泛起一阵异样的青白。

他失口叫出声,随即抿紧双唇,仿佛极力压抑着自己不吐露更多,但鼻翼两侧深刻的法令纹和枪身愈发明显的震颤,却暴露了他此时内心的惊慌。

这种不合乎常理的惊慌,也感染身边士兵。

议论声刹那蜂起,马尾不安横扫。叶观澜把控着节奏,落回手臂。

“公爷是想问湄娘吧?”叶观澜道,“我在筹马驿中见到了一名女子,她双目俱眇,是个哑巴,因常年幽居古驿,两腿也变得不良于行。里正除了知道她姓沈叫湄娘外,其余皆一无所知。她身旁并无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只独胸前佩着一块玉。”

叶观澜有意停顿了下,“那是产自公爷家乡的华安美玉,上头还以微雕技法镌刻有‘如意’二字。”

听到这里,一些人咂摸过味来,燕国公二十年前折在喜烽口的爱子,可不就是叫如意?这么说来,那女子莫不就是……

“不错,沈湄娘正是曹如意生母,也就是你的发妻。”叶观澜道。

“曹鹧尤,你囚禁发妻,驱使她为你传递情报,甚至不惜弄瞎她双眼,毒坏她嗓子,你好狠的心肠!”姜维难掩愤怒地道。

未料曹鹧尤面对质问,只是略擡了擡眼皮,漠然地道:“湄娘生来就不会说话,她是我在关外领兵时结识的异族女子,我从鬣狗嘴里救下她,然后就有了如意。当年胡汉畛域分明,与异族通婚无异于自绝仕途,我没法带湄娘还都,只能将她安置在筹马驿,对外谎称如意的亲娘在生他那日难产而死。至于她的眼睛……”

他眼中划过一丝怨毒,“那是如意死无全尸那年,她生生哭坏的。”

曹鹧尤吁马提步上前,陆依山无声侧肩,挡住他去路。曹鹧尤停下来,看定叶观澜,一笑时分透出无限怆凉。

“本公原以为筹马驿荒弃多年,早已连同当年的百战不世功被人抛诸九霄云外,没想到你一个年轻后生居然记得这般清楚。当真时也?命也!”

叶观澜没有回答,流金般的春日从他的额心、鼻梁缓缓披落,似暗含了时光轮转的隐喻义,他凝望远处连绵的山势,思绪如长风一般,延贯前世今生。

前世,鞑子的铁蹄踏破悬谯关口,北境局势岌岌可危。兄长叶凭风为挽狂澜于既倒,率百余骑飞奔朵颜卫求援,半路却遭叛军伏击,死无全尸。

叶观澜在被锁拿回京的途中听解差闲聊时说起,兄长被伏击,皆因有人提前走漏了消息。

那解差还说,州府曾经遣人勘察过现场,从其中一名朵颜士兵身上搜出了封密函,却是当成废纸撂在一旁。

解差架不住叶观澜苦苦央求,又许是对叶家怀有一丝同情。总之,他给叶观澜看了那封以籀文书写的密信,却又明明白白告诉他。无论叶凭风之死是意外还是蓄意陷害,朝廷都不可能继续追查,原因无他,因这一场战败,叶家覆亡已是板上钉钉,有谁会在意一个罪将的死是否另有隐情。

但叶观澜在意。

他知道,兄长带走的百人骑皆为心腹,忠诚毋庸置疑,那么问题就只能出在求援的路途中。

筹马驿,是百人骑途经唯一一处落脚点,也是最有可能走漏风声的所在。

这个地名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叶观澜心底。打他第一眼看见那张小纸片时,尘封许久的记忆跟隐痛,就猝然又被挑起。

“命也?”叶观澜轻笑,“也许是吧。”

曹鹧尤眼神陡厉:“湄娘呢,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叶观澜:“不知者不罪,但这些年沈湄娘替你里通外族传递消息,却也不敢说自己一无所知。毕竟,看不见的人心里往往更明白些。只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经她手传递出去的情报,最终竟是落在了杀子仇人手中。湄娘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交出印版后便触柱而亡。”

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卷起黄叶,从曹鹧尤的鼻尖掠过,天地忽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那枚印版是你一生恶业的开端,也是你所谓东山再起的契机。你不舍得毁掉,交与这世间最后值得相信之人,几曾想却因曾兄死前发现了你与湄娘书信往来的残烬,而被公之于众。”

“众叛,亲离。”叶观澜的声音像把利刃,毫不留情击碎宛如上冻的空气,“乱世为王却落得这样一个结局,公爷可曾想过?”

黄叶凌空打了个急旋,被枪尖带起的风口猛掼向一旁。骤闻得虎啸山林的一声,枪影惊飞如电,笔直射向叶观澜额心。然相隔丈余,袍袖鼓风未落,一道澄如秋水又寒似玄冰的剑光,便赫然截住其去路。

“秋水三重境……君子剑!”曹鹧尤惊愕,“你,你是……”

陆依山眸中如沉寒潭,他说:“魏湛然之后,世间再无君子剑。助纣为虐空负侠名,世间本也不应有君子剑。”

伴着戛玉敲冰的一声,那柄世无其二的宝剑竟在他掌中被生生折断。

“阿山……”叶观澜情不自禁呼出声。

陆依山回眸,这一眼间,煞气或怨艾烟消云散,再回正目光时,唯余山一样的坚毅。

“乱世英雄的宏愿曾经困住我的父亲,让他忘了秋水三重境的剑义。而今虽无君子剑,百川荡尽世间邪的剑义犹在,那么我身即是君子剑。”

曹鹧尤狂吼一声,跃离马背,长枪挺刺接挑送,三五个弓步间,已缠至身前。陆依山侧臂格开,两样精铁材质厮磨出刺耳声响,断剑交左手,回腕直揳向对手胸腹。

曹鹧尤反应亦极快,身向后缩,避开一击的同时抡枪横扫。见陆依山侧头让过,急趋两步,身即随枪起,在半空扑击而下。

陆依山捉住公子手腕,将人推向姜维,旋即一个滑步,枪头重重砸在他将才站立的位置,尘土溅起丈高。

“督主小心!”

未等烟尘散尽,劲气卷土重来,那一杆破骨枪的枪头竟尔分成三个,急转如风,陆依山闪避了几次,全身命门仍遭笼罩在枪风之下。一招不防,左肩已给划了道口子,登时鲜血直冒。

当此时,两军轰然相撞,喊杀声震天。陆依山却自这混乱时刻回首,透过遮天蔽日的硝烟,一眼寻到了叶观澜。

他们隔着人声相望,无需言语,只消一个眼神,就让陆依山如居鼎镬的心瞬间安定。

长枪再次照面刺来,陆依山双掌合夹,连退数步,霍然震开。

曹鹧尤的后背重重撞在街亭的门柱上,喉头腥甜冒涌。他惊悚地发现,剑气有质而无形,正源源不断从陆依山的掌心发出,似迅雷疾风彼此冲撞激荡。

龙吟虎啸之声交织盘旋在上空,然不过霎息间,又都消失不见。短暂的静谧中,曹鹧尤心下非但未能安定,反而感到身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酝酿。

轰隆隆隆,巨声自脚下传来,势挟劲风更挟浩浩真气。陆依山以身作剑笔直射来。

再出招,守时若山岳巍峙,攻时如东流赴海,竟是将南屏刀法与秋水三重境融作了一体,风雷侠烈中又含秋水连绵,彼此全无扞格,天地为之失色。

三只枪头转眼只剩其一。曹鹧尤拼命握紧枪身,一招招拆解下来,却深知此战难胜。他眸中倏闪过一抹暗色,手腕轻抖,仅剩的枪头砰一声爆开,点点寒星疾向陆依山咽喉打去。

强弩飞至穷途,不过寒星数点。陆依山当然不会放在眼里。

未料曹鹧尤趁其翻身闪避之机呼来战马,向后一记倒跃,猛地提紧缰绳。

“朵颜已经允诺,会倾全族之力助本公振肃朝纲!诸位莫慌,且随我暂撤关外,咱们卷土重来会有时!”

三座烽燧之外,应声燃起狼烟,细看果真是朵颜三卫的辖域。姜维惊道:“难道阿里虎……”

叶观澜衣带飘飘欲飞,眉间却纹丝不动。他独立于斯,眉眼一如过往惊艳无伦,但凭谁也不会再把他视作越窑的珍瓷。

公子风骨,可当万方。

“宁以我身破天地之釜,不为鱼肉受造化熬煮。公爷一生希图造势,岂不知有时人心即是势。”叶观澜说道。

曹鹧尤回首,却见身后殊无响应。

那些燕兵皆是从西北时期就跟随他的老部下,无一不是身经百战。

有一点曹鹧尤认为得不错,他念兹在兹的百战不世功,亦为这些人难以割舍的骄傲。老兵们狂醉时击节,唱的都是马踏燕然心不还,而今清醒时的一句“以求来日”又怎能不锥心刺耳?

燕藩旗帜颓然委地,旗杆却是被人生生折断。曹鹧尤面色又白一分,缰绳勒得他掌心发疼,但他无路可退,更加不想退,只能近乎粗暴地调转马头,向官道尽头扬鞭而去。

无人阻拦。

曹鹧尤奔出一段,坡势渐高,山梁东面突地出现一片碍眼的红。密匝匝步骑与荒草丛林连成一片,绥云纛旗迎风舒卷,旗杆下高悬着一物,曹鹧尤定睛而瞧,不是孚渡是谁?

他面如死灰,连长叹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怔愣在马背上打着圈子,数里外烽燧忽又传来了礼炮声。

“老王禅位,世子承爵,遥叩国都,伏请圣安——”

垆龙面南肃立,庄严礼服与腰间匕首并不显抵牾,他把手按在上面轻抚了抚,随即覆掌在胸口,遥对镇都方向跪匐下去。

悠悠诵声次第传来,回荡在群山万壑,曹鹧尤遽然之间明了了一切——

原来他以为的退路,不过是将他推上绝路的最后一根稻草。

曹鹧尤的脸颊倏忽由抽搐变成了恐怖的痉挛,他极为缓慢地扭过头,与叶观澜打了个照面,听后者用平稳不夹杂一丝起伏的声音说:

“罪臣曹氏,豢养私兵、朋比为奸、谋逆逃国。仰承天子之命,斩,无赦。”

最后一字落定,曹鹧尤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不见,绝望或愤怒都没有,就像一副被抽空筋骨、汲干血肉的皮囊,空洞成为他一生恶业最后的注脚。

水声再度响起,曹鹧尤僵硬地转动眼眸,半面残相映着血色夕阳,陆依山如刀的侧影彻底湮灭在潮涌之中……

《梁书》有载,冲靖二年春,燕国公曹氏兴叛未成,辄逃北上,阻于喜烽山口,奉帝命杀而戮之,儆后世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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