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1/2)
苏九归沉沉低着头,他听到温七在叫他,但他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
他很明显地感觉自己快死了,他越来越冷,温七背着他狂奔时一路颠簸,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很疼。
而现在,他几乎都感觉不到疼了,临死的人才这样。
他觉得小白应该已经死了,小白和逐白相差太多,逐白如果想要完全重生他就必须要杀了小白。
苏九归有时候很厌烦自己这么了解逐白,他能准确猜到逐白的动作,他已经送走了自己的徒弟,又送走了第二个。
突然,他的手心被掰开,温七在他手上放了个东西,被鲜血映衬着干净又漂亮,那是一片龙鳞。
龙鳞坚硬,散发着柔和的光,白得像是珍珠,静静躺在苏九归手中。
苏九归之前收到过一次,那是逐白幼年时送给他的。
“师尊。”
恍惚间,好像小小的逐白在叫他。
那时候逐白才刚刚成长成少年身形,他长得快又不算快,当时连收尾都学不会。
收尾不会收,别的东西倒是学得很快,他当时什么都学,好的坏的都学。
他有时候会看别的道侣亲亲热热,回来也想跟苏九归亲近,搂他抱他,腻腻歪歪,都是跟人族学的。
有时候跑没影儿了,回来的时候脸上都是泥点子,手里捧着一束花,从山野烂漫处采来,花色各异挤在一起变成一大束,逐白抱都抱不住。
五彩斑斓的花束后,露出逐白的一双眼睛,逐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给你啊。”
陆云戟挑眉看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送花,就像是养了一只小猫崽,对方千里迢迢来报恩了。
陆云戟哭笑不得:“女子才收花。”
逐白的脸色变了,一副不高兴的样子,“男子不能收吗?”
逐白看上去很委屈,陆云戟怕他哭,更怕太清山连绵不绝的小雨,便把那一束花收下来,逐白立即笑了。
他哭哭笑笑就一瞬间,实在是特别好哄。
“为什么送我?”陆云戟问。
“好看啊。”逐白看着陆云戟,对方的脸在花束衬托下好像染了一丝凡尘气息,没有那么冷了,逐白道:“你也好看。”
逐白小时候总想给陆云戟好看的东西,在他心中,好看的要跟好看的放在一起,简简单单归类,鲜花与师尊是一类的。
“等我长大有家了,我给你种一块花圃。”逐白信誓旦旦道。
陆云戟不知道怎么与他说,他日后要飞升,可能陪不了逐白多久。他又在想,原来逐白想要一个自己的家。
逐白不属于太清山,不管陆云戟多么宠他,逐白依然觉得和太清山格格不入,逐白又不是傻子,他能够感觉到四面八方的恶意。
梦中逐白在对他笑,他笑起来很温暖,像是艳阳驱散了阴雨。
“师尊。”又一日,逐白对他勾了勾手,神秘兮兮地说:“你过来。”
陆云戟便往前走了一步。
“低下一点。”逐白道。
陆云戟不动声色看着他,大概是在想他又要闹出什么事。
“就低下一点。”逐白同他撒娇。
当时逐白已经跟陆云戟一般高了,他已经猜到逐白大概又想送他什么东西,假装不知道一样,乖乖低下头。
突然,他感觉脖颈一凉,低头看去,只看到一片流光溢彩,一片洁白的龙鳞静静悬在那儿。
两人挨得太近,逐白的眼睛近在咫尺,他是一双黑色的瞳孔,像是黑曜石一般通透干净,好像根本掺杂不了什么坏心思,经得起任何审视与质问。
那时候的逐白根本不懂得复杂的人情,他给陆云戟送龙鳞是为了什么?像是野猫前来报恩?像是雏鸟对师尊的依恋?
陆云戟一直都没想明白这件事。
“这次又是为什么?”陆云戟移开视线,状似平静地问。
“好看啊。”逐白不假思索地给了同样的回答,“师尊也好看。”
小时候他觉得鲜花娇艳漂亮,长大之后不这么想了,觉得要世间珍宝才好看,他翻遍整个太清山,发现这些东西都没有他的龙鳞好。
龙鳞和师尊很相配,陆云戟的锁骨很漂亮,没有一丝杂质的龙鳞搁在上头,像是白龙找到了歇息的港湾。
逐白想到陆云戟总说他是孩子心性,想了半天,一本正经道:“它能保你一命。”
“怎么保?”陆云戟问。
“给你挡灾。”逐白道:“蒲云长老说我的鳞片无坚不摧,雷都劈不断,厉害吧。”
蒲云师兄是在逗他玩儿,传闻中龙鳞无坚不摧,事实上谁都没试过,逐白是现世唯一能够存在的一条龙,谁也不会从他身上揪下一片龙鳞来玩。
逐白看陆云戟好像没把他当回事一样,也是,陆云戟仙门四宗师之一,他不需要有什么东西来保自己,就算他真的遇事了,这片小小龙鳞估计也不顶事。
逐白很害怕师尊不喜欢,陆云戟身上从来不带首饰,他怕陆云戟会一气之下把这无用的东西摘了。
逐白像是一个卖瓜的王婆,千方百计想要说出自己的东西好在哪儿,又道:“我能知道我的鳞片在哪儿,只要你带着,不论何时我都能找到你。”
不论你是投胎转世,还是已经灰飞烟灭我都能找到你。
“喜欢吗?”
逐白眼巴巴地看着他,就像是一条小狗要奖赏一样,背后的龙尾都在轻微摇晃。
精怪化形之后还会保留原型的一些习惯,陆云戟被他看得没办法,便伸出手摸了摸逐白的头,他一头银发,摸起来很舒服。
逐白眯了眯眼,像是被摸舒服了,把脑袋往自己这边拱了拱。
“喜欢。”
陆云戟很清晰地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感觉,他记得自己的心跳得错乱了一分,那是他第一次让自己偏移了既定的路。
跟记忆中的不同,他早就心软了。
·
嘀嗒——
水滴落下来的声音。
他睁开眼,眼前是一盏血红的灯笼,空中散发着一股诡异离奇的恶臭,此地是罗巧巧的齐巧斋。
他再次在齐巧斋苏醒,小白趴在棺材沿上,看见苏九归醒后叫他,“哥哥。”
这是他重生之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哥,你醒了?”
少年露出担忧的目光,他像是个瓷娃娃一般精致,苏九归第一次苏醒时没有认出他,这次却认出了,他长着一张逐白的脸。
“小白……”
“你怎么知道我叫小白?”小白有些慌乱,像是谎言被拆穿了。
苏九归伸出手,想要去摸他。
他的手碰到小白,跟记忆中的触感不一样,他的指尖刚刚落上去,小白的脸便四分五裂,像是一个碎掉的瓷器。
哗啦一声,他碎裂成无数片,在苏九归面前骤然瓦解。
纯白碎片纷纷扬扬落下,掉在苏九归的脸上,堆积在他身上,如同花海一样,把一口棺材填得满满当当,他被小白的尸体淹没了,只露出一张脸。
苏九归想要伸手抱他,可是碎片从手中穿过,他抱不住,拿不稳。
那是一片虚无。
这里是梦境,苏九归意识到这一点,他就像是进入蛇女的梦中一样,他会一次次睡着,然后一次次苏醒,直到到达识海深处。
“苏九归?”
有人在叫他,他睁开眼,再一次看到了逐白的脸,“师尊的名字是这样念吗?”
逐白背后的景色慢慢变化,扭曲重组变成了太清山的样子。
逐白托着腮看他,得知苏九归的俗名好像得到了什么珍宝,他再次念这三个字,苏九归,他在舌尖上念着这三个字。
那段时间逐白总是跟在他身后念他的名字,压低了声音,只有苏九归一个人能听到。
苏九归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告诉他俗名,平白给自己惹了麻烦。
“真的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吗?”逐白问。
“嗯。”其他知道他俗名的人都已经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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