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2/2)
俞家宁的嘴角也淡淡勾起了一点笑容。
这时候,原本守在门外的保镖突然面色紧张地敲了两声门:“小俞总……”
陈起年和俞家宁一同回头看过去。
“怎么了?”俞家宁拧眉,口气稳重地问道,“什么事情?慌什么?”
保镖握着手里的电话,神色不安地看着俞家宁说:“是董事会那边的人打来的电话,刚才我按照您的说法推辞了几次,告诉他们俞总现在没有问题,在安静休息,但是他们信不过,又打了过来,刚才还说一定要和俞总通电话,否则,他们现在直接乘最近的飞机到鄂城来。”
乔细雨不明白南融集团的董事们为什么非要在这个关口找受伤的俞文庆通话,但俞家宁和陈起年却心知肚明这是什么意思,两兄弟的面容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丝讥诮的神情。
陈起年看着俞家宁:“你们家公司的那些老狐貍还真是消息灵通啊,看来,这个电话不接是不行了。俞家宁,你一个还没毕业的小孩要应付那些老狐貍怕是有点困难,用不用我帮你这个忙?”
俞家宁擡眸,狭长的眼眸对视上陈起年的,而后,他轻轻擡起一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打住了陈起年的话:“我们南融俞家的事情,就不劳烦贺老板的人来插手了。放心,这点事情,我自己还是能处理得过来的。”
俞家宁既这么说了,陈起年也不反对,只微微颔首:“你忙吧,我们在这里看看俞总。”
俞家宁点头,转身跟着保镖一道走了出去。
偌大的病房内,顿时只剩下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俞文庆,以及床前的陈起年和乔细雨二人。
乔细雨拉了两张凳子,温和劝陈起年道:“坐坐吧,累了一天我,我去给你倒杯水。”
陈起年轻轻点头,顺着乔细雨坐在了俞文庆的床头前。
乔细雨转身去饮水机处倒水。
陈起年凝视着面前这个双眸紧闭的中年男人,眼神有些复杂。
这个男人,他恨过,怨过,曾经少年时甚至恨不得亲手把他杀了,因为这个男人,曾经逼死自己生父陈天阔,抢走自己母亲沈静晚的男人。
可是这么多年以来,无论自己怎么胡闹,怎么胡作非为,怎么不把这个男人放在眼里,怎么轻视,这个男人却似乎始终不曾恨过自己,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对自己这个继子说过。
当年陈天阔死后,陈家之所以不用为那些债主们付出代价,他陈起年之所以能够顺利长大,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俞文庆在背后出了手,摆平了这一切,花了一大笔填平了陈天阔生前挖的资金窟窿。
站在这个角度,回看自己,陈起年偶尔也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太记仇恨了。
如果没有俞文庆,那段日子他一个丧父的孤儿,不会过得这么轻松。
可是同样的,若是没有俞文庆插足陈天阔和沈静晚的婚姻,那么当年,陈天阔也许就不会死。
陈起年有些矛盾。
他一向自诩是个清醒的人,可到了某些事情上,尤其是自己的家事上,也难免有些糊涂起来。
“给。”乔细雨把温水递给陈起年。
陈起年接过,微笑:“谢谢。”
“不客气。”乔细雨眨眨眼。
陈起年捏着纸杯,抿了一口,病房外突然有一个小护士探进头来,轻声问道:“哪位家属方便出来一下?这边有点事需要配合一下。”
“我来。”陈起年刚想起身,却被身侧的乔细雨按了下去。
“还是我去吧。”乔细雨说,“你在这儿陪着俞总。”
“那,辛苦你了。”陈起年仰头看着她。
乔细雨笑道:“这算什么事,还用谢?”说着,便先一步同护士离开了病房,临走前,还顺便关上了病房的大门。
陈起年静静坐着床头,这下,房间里只剩了他跟俞文庆。
陈起年捏着水杯,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他的指尖上。
陈起年抿了一口水,刚想要把杯子放到一旁的床头柜上,忽然间,原本应该在昏迷之中的俞文庆,突然伸手一把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
陈起年怔忡,手里的水杯掉落在地,水泼了满地。
“你……”陈起年错愕,眼睁睁看着俞文庆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原本双眸紧闭的俞文庆,睫毛轻动,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视线,定定地看向陈起年,声音嘶哑,轻轻地说:“……起年。”
陈起年有些不自在:“……你醒了?我去叫医生过来。”
俞文庆的视线直直看着他:“别去,我没事。”
陈起年看着俞文庆那欲言又止的样子,想了想,还是重新坐稳了椅子:“好,那我不叫。”
“嗯。”俞文庆虚弱地点了一下头,待陈起年坐好,他方才问,“你妈妈那边,怎么样了?”
“我妈现在在ICU里,医生说暂时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但还是需要留心观察一段时间。”陈起年垂下眼帘,“出事的时候,我妈直接搂住了我,所以,我没受什么伤,倒是她自己,受了重伤。”
俞文庆听到并没有露出任何惊异的表情,反而表现得十分淡然,好像早已经预料到了是这个结果。
“家宁呢?”俞文庆又问。
陈起年道:“俞家宁也没事,只是胳膊断了一只,现在已经处理好了,没什么大碍。他人刚才还在您跟前坐着,但是不久前南融的董事打来电话,说要见您一面,俞家宁已经去处理他们了。”
“好。”俞文庆沉沉闭上眼,眉宇间有些许欣慰,“这小子,在外面历练了几年,越发地老练了,现在也能替我分忧了。”
“是,这几年俞家宁确实大有长进,成熟稳重了不少,您可以放心了。”陈起年恭敬地说。
俞文庆缓缓掀起眼帘,眸光凝望在陈起年的脸上。
他疲惫地笑了笑,缓缓松开了握着陈起年手腕的手:“他,我是可以放心,只不过,起年啊,我不放心你。”
陈起年眼神有一瞬间的凝固。
他低垂下头,无所谓地笑了笑:“我有什么让您好费心的?”
俞文庆却道:“你比家宁,还要让我费心。”
说罢,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眼前这个在名利场上纵横捭阖几十年的男人,总是高高在上的男人,这一刻,却对着陈起年露出一种近乎卑微和乞求的眼神。
他看着陈起年,那双大病过后略显得浑浊的眼睛死死地锁在他的面容上,一字一顿地问道:“孩子,这些年,你很恨我,对吧?”
陈起年跟俞氏的矛盾,是平静海面下的暗潮汹涌,这些下你,陈起年从来没摆在明面上同俞家人说过,俞文庆突然这么问,简直把他敲懵了。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俞文庆看着陈起年的面容,真诚地道:“你说实话,没关系。都已经这个时候了,咱们两个男人之间,没什么再好隐瞒的。”
陈起年平放在大腿上的手缓缓收拢,指尖抓紧手心,因为用力,手微微地颤抖起来。
“……恨。”半晌,极轻的一个字,才从陈起年的唇齿之间涌了出来。
说出那个字的一瞬间,不知为何,陈起年心里竟有一种捅破窗户纸般的痛快和酣畅,这些年心里沉积的那些腌臜事情,好像一瞬间消散了不少。
俞文庆听到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意外。
他耷下眼皮,轻轻地笑了一声:“应该的。”
陈起年猛地擡头,怔忡看着俞文庆。
俞文庆莞尔看着陈起年:“在你眼里,我一直都是一个陷害你父亲生意、破坏你父母婚姻、强抢了你母亲、最后,还逼死了自己元配妻子的恶人,是么?”
陈起年垂眸,原本已经逐渐被现在的幸福生活所掩盖的不好回忆,像是慢慢从死水里漂浮而上,重新袒露在他的眼前。
十三岁那年,父亲在生意场上的突然重大失误选择、母亲的离开、父亲的死状,一样一样地重新浮现陈起年的脑海,揪扯着他的心绪和神经。
陈起年的脸微微颤抖,他擡手抱住了头,似乎想凭借自己的力气把这些不好的回忆统统重新压回进不见天日的水底。
可是,越压抑,越痛苦,反而越无法忘怀。
心上结痂的伤口处重新揭开,陈起年隐忍着低哑问俞文庆:“你这个时候提起这些话,到底想要做什么?要我原谅你?”
“我从没想过让你原谅我,更没想过为自己开脱。”俞文庆脸上的笑容风轻云淡,是一种经历过生死后的从容淡泊,他专注地看着床前高大俊朗的年轻男人,“我做错的事情,我不会为自己开脱,但是同样,我没做过的事情,我也绝不会认。”
陈起年一怔,茫然擡眸。
俞文庆微笑着继续说:“其实幸运一点的话,如果我今天死了,后面就不用再受苦了。起年,你不知道吧?其实我已经算是半个身子入了黄土的人,今天活下来,恐怕以后也活不了多久。”
陈起年眼神凝滞:“你什么意思?”
俞文庆坦然地微笑:“我的意思是,我活不了多久了,就算调养得再好,也撑不过几年。”他慢慢地擡手,指了指自己的胃部,“胃癌,晚期,早年不要命打拼江山、扩张自己的商业版图,到头来,一切得到,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起年,我今天之所以留下你一个人,是想和你说一说,当年,你父亲陈天阔、你母亲还有我,我们三个人之间的事情。”俞文庆微笑,“从前,我们总觉得你年纪太小,又过于相信你父亲的话,许多事情对你说了,恐怕你也不能理解,所以我和你母亲一直拖着没告诉你。但是如今,你妈妈已经成了这个样子,我恐怕也时日无多,现在再不告诉你,有些尘封在岁月里的秘密,可能就真的会成为一世的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