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黄厝重沐(2/2)
目标近在咫尺,如何接近却成了天大难题。二百三十米深海,强压、低温、黑暗、未可知的风险……他们虽带了小型遥控水下机器人(RoV),可在那般深度能否应对复杂操作与潜干扰,还是未知数。
韦斌当机立断:“先放RoV初步探查。同步联系何宇,告以情况,请后方支撑,看能否紧急协调专业深潜设备或更高级别水下作业平台。老海,”他转向一直默默把舵、似对此等异常见怪不怪的老头,“这片海域,今儿天气海况如何?能支应咱在此久留么?”
老海眯眼瞅了瞅天边,又感了下风势,慢悠悠道:“天气嘛,眼下是‘老虎打盹——暂且无事’。可这片海,脾性刁得很。尤其这个点儿,”他用烟斗磕了磕那坐标下头,“老辈人讲,是‘海眼’,通着‘归墟’。平日看着波平如镜,没准儿啥时就‘翻脸不认人’,涌暗流,起怪雾。要停,成,但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备着‘扯呼’。”
话儿平实,舱内气氛却更凝重。这片看似宁和的“蓝屏幕”下,藏着太多未知凶险。
小型RoV缓缓入海。连缆传回实时画面到主屏。起初是熟悉的、日光能透的浅层,鱼群穿梭。随深度增加,光速褪去,探照灯打亮前方一小片。海水由蔚蓝转墨绿,终成彻底的、仿佛能吞尽一切光的黑。只灯光照处,才见浮游生物与缓沉的“海雪”。
深度不断下潜:百米,百五,两百米……压力读数攀升。众人心都吊到嗓子眼。
终在约二百二十五米处,灯光触及海底。先是厚厚灰白沉积。RoV调向,循霜降感应的方位缓缓推进。数分钟后,灯光边缘探出那巨弧轮廓!
确是人工结构边缘。材质瞧着非金非石,呈哑光深灰,表面覆满钙质沉积与深海附着物,但仍可辨原本流畅通体曲线。RoV沿弧边移动,搜寻入口或更完整结构。
“看那儿!”林悦指着屏角。
弧结构一处凹陷,沉积物薄些,底下材质露出一小片。强光打上去,竟不泛刺目亮斑,反透出一种匀净的、仿佛自身在微微发光的淡蓝——便如一块嵌在古旧结构上、依旧葆着活气的荧幕残片。
更教人屏息的是,当RoV灯光聚拢那片淡蓝,屏面似有极微的光影流动,快得恍如眼岔。弘俊却已一把攥住数据波动:“那片区域——有能量!方才一道异常数据流闪过,解不了,但绝非自然之物!”
“尝试靠近,看能否接触采样,或用机械臂试触那片蓝区。”韦斌令下,声线紧绷。
RoV缓缓凑近。就在机械臂将至未至触到那片淡蓝“屏幕”的一刹——
变生肘腋!
RoV画面骤地抖起来,扭成一片麻花——强电磁扰,或是别的什么能量,直直撞了上来。同一瞬,舱内所有电子屏齐齐跳闪,噪响刺耳,弘俊面前的数据曲线霎时绞作一团。
“信号被压死了!RoV脱控!”弘俊十指在键盘上翻飞。
霜降却觉一股比先前猛烈百倍的寒,裹着某种注视与拒斥,自深海底下直冲而来——仿佛他们惊醒了某个沉卧已久、不容触碰的庞然之物。她闷哼一声,按住剧痛的额角,指尖“血印”灼烫得像要烧透皮肤。
深海下,那片淡蓝“屏幕”骤然大亮,明灭不定,急遽闪动,像在发出警告,或愠怒。与此同时,RoV传回的最后一帧模糊画面里,弧结构后方那更深的黑暗中,有团巨大的、难以名状的暗影,缓缓……动了一下。
不待众人反应,“海鹞号”自身也剧晃起来!不是风浪的起伏,而是全无规律的、像被无形巨掌攥住船底死命摇晃的颠簸!
“稳住!”老海低喝,双手死死把住舵轮,黝黑面上肌肉绷紧,“下头……有东西醒了。”
窗外海面,仍是那片蓝得晃眼的镜儿,日头灿然照着。可这层美丽底下,恐怖与未知,已悄悄龇出了牙。
通讯频道里,苏何宇的声气被电流噪响绞成碎渣,断断续续,抓不住一句整话。与RoV的联结彻底断了。船身剧晃十数秒,又毫无征兆骤停,海面复归平帖——方才一切,恍如梦魇。
可舱内烁跳的仪表、众人脸上的苍白、霜降指尖灼痛犹存与脑中那团冰冷巨影——桩桩件件,都在说:方才绝非幻象。
他们寻着了“归墟之眼”踪迹,或者说,“归墟之眼”寻着了他们。
RoV失联,大抵已毁或被困。深潜探察计划遭重挫。而那深海下的存在,显然不欢迎访客。
韦斌面色铁青,眼神却仍沉静。他疾判形势:“回收RoV缆绳,查设备损毁。弘俊,尽力恢复数据,看失联前末刻有无留下关键信息。老海,暂撤至安全距,但保持对这片海域监视。”
他转向霜降,声气放缓:“霜降,怎样?”
霜降摇头,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与那冰寒压迫。“无碍……但那里头的‘东西’……极……强,且……敌意深重。它……在‘看’我们。”
林悦扶住她,眼含忧色。邢洲也不耍贫了,脸色煞白,检视方才险些被晃倒的仪器箱。墨云疏不知何时已到舱口,手按在腰际——那里似藏着什么。
头回接触,以挫败与警慑收场。他们面对的不再是无声遗迹或缓缓扩散的侵蚀迹象,而是一个可能依旧“活着”的、镇守“归墟之眼”秘密的、超乎想象的灵体。
渔船缓缓转向,驶离那片此刻显得格外幽深诡谲的海域。霜降回头望去,日头下的海依旧蔚蓝壮阔,沙滩上欢歌笑语似未曾断绝。可她眼中,只有那海面下,吞噬了RoV与可能更多秘密的、无垠黑暗。潮水依旧不知疲倦涌上沙滩,淘洗细沙,也淘洗着岁月。曾经在此嬉闹的少年,今在何方?是化作了海底尘泥,还是困在了那“蓝屏幕”后的某个时空罅隙?
那份“浪往淘去青春沙”的慨叹,此刻与深海传来的冰寒敌意交缠一处,化作更深的、关于时间、失去与不可触及之物的迷惘。他们似乎触着了一角边缘,可真正的核心,仍隐在无明深处,遥不可及。而若要拿到“钥匙”,恐怕需再一回直面那黑暗,以及黑暗中那双冰冷的“眼睛”。
下一回,他们需得更周详的准备,更强横的力量,或许……还需某些早已消逝、只存于记忆或梦魂中的“旧时客”的指引。
浪声依旧,涛声不绝。霜降收回目光,望见船头墨云疏依旧笔直的背影,忽想起不知何处读过的句子——举杯邀影,对弈成空,问君归期,唯有涛声依旧,少年难再。这,大约便是他们即将面对的、更沉痛的真实吧。
海风忽地转了向,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寻常的腥甜。老海眯起眼,望向远方海平线,低声自语了句什么。霜降没听清,但指尖“血印”又微微跳了一下——像是什么,已经醒来了。
远处,沙滩上的歌声依旧,欢笑声隐约。青春在那边继续,而他们,正驶向青春消逝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