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言情 > 玉山信 > 失意几微间

失意几微间(2/2)

目录

冷风从窗外吹入,他发觉云瑾身子在微微颤抖。

他急忙站起来,想去关上窗户。

却瞧见她眼中有一滴泪,轻轻地滴了下来,滴在了她的手背上。然后她极快地拭去了。

孟无咎忽然间觉得很歉疚,他觉得自己错了。

方才云瑾对他的态度这样疏离,并不是因为皇帝,更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这些悲凉的事情,她一定听得太多,经历得太多了。

他几乎忍不住要走过去,想要抱住她,让她的泪水流在自己的胸膛上。

可是他不敢这么做,也不能这么样做。他只有看着她,默默地看着她。

他只希望寅时来的晚一些。

他便可以多陪她一点时间,陪她共同面对折磨。

可高中举非但来了,且来得比寅时要早许多。他从窗户外跳了进来,交给孟无咎一套侍卫的衣服,叮嘱他换上。他自己却拉过云瑾到了一边,悄声道:“掌门要见你。”

“小师叔?”云瑾很是惊讶,“他几时来的安靖?”

“我也不晓得,”高中举皱着眉头,摇头道,“今夜有人奉了掌门之命来见我,说务必明日夜里带你去见他。”

“怎得这般仓促?”

“我也想不明白,”高中举皱着眉头,“掌门行事素有章法,从来不会这般遮遮掩掩,着实有些奇怪。”

“莫非其中有诈?”云瑾心中一个咯噔。

“不,来人我信得过。”高中举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既然如此,我自然要去见小师叔,只是……”云瑾望向高中举,沉吟道,“我若要出宫……”

“掌门有令,事关重要,此事不许外人知晓,”高中举面色很沉重,他瞥了一眼孟无咎,“他今夜闯宫,周将军加重了宫城守卫,如今便是一只蚊子也飞不出去。我唯有先带他离开勤问殿再说,至于你……”

他微喟不语,面有为难之色。

云瑾抬起头,对上了孟无咎探究的目光。孟无咎立即转过了头,他绝不是刻意探听他人私隐的人,可云瑾面上的犹疑,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云瑾思忖了片刻,低声道:“我只有去求皇上。高师叔你等着我的消息,见机行事。”

高中举沉默了许久,重重一点头。他到了孟无咎身旁,带着他跳窗而出。孟无咎回过头来,云瑾早已坐在了桌子旁,一只手支腮,似乎正在沉思。

他无法道谢,而她似乎一点也不在乎,仿佛她只是举手之劳帮了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孟无咎苦笑着垂下头,随着高中举消逝在了夜色中。

云瑾在勤问殿里缓缓地思量着,从天黑到拂晓,又从天明到日落。

夜色刚刚降临,乾极殿里燃起了烛光。云瑾径自进了乾极殿。

她觉得乾极殿里很冷。

衡俨坐在书桌前,上面有一盘棋。丁有善站在一旁,看到她进来,笑了,默默地招呼其他的宫女太监出去。

衡俨垂着眼,右手的指头在轻轻地叩着桌面。

他是在思索棋局,还是别的?

云瑾站在棋盘前,静静地看了许久,捡起一颗,随手就放了下去。

衡俨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的棋子,和人。

云瑾没有回避,直直地凝望着他。她的眼睛里除了很静很默的情意,再也没有别的。

那种会叫人变得很蠢,又会叫人变得很聪明,叫人做错事情也不知悔改的情意。

他的指叩声停下了,轻斥她:“胡闹!”

“我哪里胡闹了?”云瑾指着那颗黑子,“我是在帮你。这么一下,你的黑子马上便赢了。”

衡俨笑了笑:“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这才是棋道之妙。”说着,取走了那颗黑子,又另外收起了七颗。

黑白攻守之势顷刻易换,黑子兵败如山倒。

云瑾看出了神,坐了下来,看着地面,幽幽地叹息:“你总是会赢的,即便眼下黑子输了,也只是诱敌深入而已。”

一样的棋局,一样舍了七颗黑子,可下棋的人不同,便会有不同的结局。

她抬起头,眼神中似讥似讽更似不解,笑道:“你次次都赢过别人,又有什么意思?”说着轻轻地搓了搓手。

不是乾极殿冷,而是她自己身上,常常不自觉地一阵阵阴寒。

衡俨走到她前面,去握她的手。

她的手异常冰冷,犹如一块坚冰,将他吓了一跳。他蹲了下来,将她的双手紧紧地包在自己的掌心之中,柔声道:“在其位谋其正,我也是逼不得已。”

云瑾深深地望住他,仿佛想从他深情的目光中探究出什么。过了许久,她“嗤”地一声,垂下头微笑道:“反正我一定是输给你的……”

寒意越重,她忍不住有些颤抖起来,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瞧着衡俨勉强笑了笑。

“丁有善,快将氅子寻出来。”衡俨急忙抱住了云瑾,高声吩咐。丁有善立即从门外进来,轻快地寻出了一件新的貂领玄黑大氅。

云瑾披着氅子,靠在衡俨的怀里。好一会儿了,觉得身上稍微暖和了些,缓过劲来,微笑着道:“我方才从外面进来,受了点寒,不妨事的。”

衡俨紧紧搂着她,沉着脸。

乾极殿在皇宫的西北乾位,乾至极而阳至盛,冬日里还日夜点着暖炉,有什么寒意驱不走?

衡俨苦笑道:“你几时才肯好好吃药?”

“小事而已,何必劳烦孙师兄,”云瑾淡淡地道,“我听说二哥病了,我想去探他。”

“你自己搞成这样,怎么去探二哥?”衡俨站了起来,负着手望着窗外。

云瑾沉默。

过了半晌,她轻轻道:“如今二哥身边,也只有我们了……”

他身子微微一僵,侧过半身,垂眼望着云瑾如云的秀发。

“我去陪他说说话、宽宽心,”云瑾缓缓道,“你若不放心,叫什么青龙营白虎营的护送着我去便是。”

他沉吟着,大大的手掌她的长发上轻抚,过了一会,问丁有善:“今日是谁当值?”

“是白虎营。”

“那就有劳吴将军了。”云瑾站了起来,朝外走去,可还有几缕青丝在他的指掌之间,一拉一扯,她吃痛轻呼了一声,一回首,目中含瞋。

衡俨轻轻地笑了,张开了手,她的发丝便滑落了下来。

“早去早回,”他柔声叮嘱,“好好吃药,嗯?”

云瑾点头,走出了乾极殿。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再皎洁的月色,都会有乌云遮掩。

再真诚的心,都避不开谎言。

前面停了一辆马车,高中举带了一队朱雀营的将士。他对云瑾道:“吴将军突有不便,末将代他送夫人去恭王府。”他身后正跟着一个人,是孟无咎。

云瑾微微一笑,正要上车,忽然听到有人在后面叫道:“夫人……夫人请留步……”

云瑾心中顿时忐忑不已,回过头来,原来是丁有善抱着黑氅,气喘吁吁地跑来:“皇上吩咐,夫人务必穿上这个……”

云瑾突觉心漏了一拍,抬头朝乾极殿望去。

一念静寂,而后万念奔腾。

马车轻驱出了宫墙,驰向恭王府。

孟无咎就如同一名寻常的朱雀营将士,随在马车旁。

寒风如刀,车厢的帘子一直深深地垂着。

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想什么?

但他知道里面有那件大氅,车厢里一定温暖如春。

她便不会觉得冷。

很快马车就停在了恭王府后面的一条小巷上。一名很秀气的女子,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站在王府后门,正张望着。

她的脸被烛火映得白里透红,眼睛很明亮,又漂亮又爽利。

她看到了马车,忙高声招呼:“青鸟,青鸟……”随之也看到了马车旁的孟无咎。

她的呼唤声便卡在了喉咙里,脸上的表情又是惊讶,又是欢喜。远远地看着,她的心已跳了起来,跳得好快。

云瑾从马车上下来,同孟无咎道:“你随我来……”她又望着那名女子,微笑道:“凝香,我在路上撞到了他,他说很是想念你。”

孟无咎整个人都怔住了,但是也立即明白,这个叫凝香的丫头一定是一个对云瑾很重要的人。

凝香脸顿时红的像火在烧一样。她悄悄唤道:“孟大哥!”

孟无咎垂下了目光,瞧了凝香一眼,泛起一丝略带茫然的笑容:“你是……”

凝香呆了一呆,苦笑道:“你都忘了么?那日在南郊,我同青鸟……”

孟无咎见她目光黯然,心中不禁有些愧疚,回头笑道:“我想起来了,是那个跟在你身后的小丫……”

可云瑾早已闭起了眼睛,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她只是轻声叮嘱凝香:“孟无咎交给你,我去探望二哥。”就从小门进了恭王府。

孟无咎一低头,触及了凝香审视的目光。

他的一言一行,洞若观火。

有婢女在门后等着,见着云瑾进来,就带着她一路到了一个熟悉的小院子里。

这里花草一向茂盛,冬日的冰雪也遮不住绿色。

一时之间,种种旧事皆到眼前。云瑾抬头看着阁楼的烛火,想着当日屋里的那人,是如何狠得下心肠了断了自己?

她低声问道:“二哥如今就住在这里么?”

婢女摇头:“也不是,平时都在齐王妃那边。这两日恭王气色不太好,便说要搬到这里静养,也不许我们随意打扰。”

云瑾叹了口气,上楼推开了门。

明南就躺在床上,床边搁着药。他的嘴角虽如常带着丝微笑,但神情间却显得萧索而忧郁,竟比一月之前消瘦苍老了不知多少。

“怎么不喝药?”云瑾坐到床边,端起药,用调羹轻轻吹着,要喂明南。

“放下吧,”明南摆手,黯声道,“我这是心病!”

云瑾将药碗放下了,垂下头,一言不发,两人就这么默默地对坐着。良久,明希才哑着嗓子道:“我是担心五弟……我真怕他被三弟……”

云瑾默然片刻,和声道:“五哥本事大,外面还有人接应,他们捉不住他的。”那个“的”字说完,牙根都已经咬得酸痛。

明南迟疑着,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道:“我总觉得是我害了五弟。”

“同你有什么干系?”云瑾起身倒了一杯茶,“五哥出逃,是朝廷大事,你不能偏帮他,叫常何去通知三哥,是你臣子应为之事。”她默了一默,淡笑道:“这么多年,你一直在君臣之义和兄弟之情之间委曲求全,三哥很清楚,五哥也不会怪你的。”

她将茶水递到明南的手里,又握住了他的手。

茶热,心冷。

而她冰寒的手,能暖他的心。

“早知今日,还不如让他呆在天牢里,”明南声音愈发嘶哑,“我就不该去见你……”

“是我的错……”云瑾面容惨变,垂首无语。明南晓得她误会了,急忙道:“二哥不是怪你,是怪我自己。”

“当初三弟说,有人在南郊似乎见到了你。他说,只要你能回来,他什么都会应允……恰好黄尚书也提起你在腾蛟帮,我一时糊涂,便想若是你出面,或许真能能让三弟放了五弟……”

云瑾蓦地抬起头来,喃喃道:“三哥这样对你说?”

明南默默地点了点头。

云瑾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慢慢地走着。

她在想,安计略说,衡俨一定早就叫人盯住了冯啸仁。所以,衡俨一定晓得,有人在暗中谋划救诩俨出狱。他也清楚,诩俨若被救出,必定会出逃到南边旧部。

那为何他要和明南这样说?仿佛他在暗示明南什么。他究竟是因为云瑾的恳求,还是因为要对明南守信,这才放了诩俨。

可他明知诩俨不会甘心困在睿王府,他早晚会逃走,再举兵行事。衡俨怎会轻易应允自己?

还是说,他根本一开始,就是在顺水推舟,要借她和明南的手,放走诩俨,然后再师出有名……

毕竟诩俨不认罪,他便不能轻易杀人而担上弑弟之名。而诩俨一旦逃亡谋叛,若是被诛,那便是罪有应得。

云瑾只觉胸中一股热血上涌,忍不住紧紧地握住了拳。她的眼睛更是发红,似又看到了暮江上的熊熊烈火。

她望着明南,一时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但她还是很镇定,慢慢地吐出字来:“我晓得五哥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明南将信将疑,半晌才道:“只要他别再胡闹……他不胡闹,三弟或许会手下留情……”

云瑾笑了笑,低声道:“过去种种,皆都是两难的局面。一个人身不由己,无论怎样都无法两全。二哥,你何必再想,徒增烦恼。”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徒留一个愕然望着她的明南。

她走出院子,避开恭王府的人,沿着墙根慢慢走到西北角,高中举就候在那里。他带着她跃身出了府墙,几个起落,落到了一条小巷里。

只是一家普普通通的宅子,并无特殊之处。

门开了,有人放了他们两人进屋。那人在地上一长一短敲了四下,十来块砖向上升起,移到了一旁,下面是烛光,还有木梯。

他朝云瑾示意:“掌门就在里面。”

三人下了梯子,云瑾才看到底下是一间十分宽敞的密室,章华清坐在一张椅子上,正看着云瑾。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