滟滪根孤危(2/2)
很多话,他很想说,但是并没有说出口。
他也不得不承认,除开有些事,那个人对云瑾的好,实在叫人无话可说。
云瑾看到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衣服已有些旧了,却依然很服帖,只是箭头那里,似乎有个补丁。
一件旧衫,他念念不忘,便连此刻,都要穿在身上。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想去抚那针脚。
可蓦地,停了下来。
诩俨看到她的左手,柔声道:“你的手,好了?”
云瑾点了点头:“三哥去庸州,就是为了陪我治这手。”
“夫人所言差矣,”安计略突然插话,“皇上去庸州,固然是为了夫人,可也是为了亲眼见一见这庸州的乱像、绮绣帮和庸州府衙的做派。”
“五哥,”云瑾皱起了眉头,“这个人好生讨厌,除了他难道这世上就再无可用之人么?”
诩俨一愕,望着安计略,微微一笑:“那就劳烦安先生体恤,暂且莫要多嘴。”
她极少这样当着人面吐露好恶,而诩俨的话却对安计略有维护之意。
安计略立刻无声无息地笑了,笑得很得意。
云瑾叹了口气,目光深处,有了一抹无奈之色。
江风又寒又潮,迎面吹来,夹带着零碎的雪花,天上似乎又要下雪了。
天很冷,能寒彻人的心骨。
云瑾觉得自己又累又冷,身子又开始发抖,可诩俨站在风中,也不过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衫子。所以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转过身子,轻轻搓着臂膀。
诩俨朝着身旁的人示意,那人到了船舱里面,点起了灯,还烧起了炉子。
“进来吧。”诩俨招呼云瑾,到船舱里避寒。
一个破船舱,一张方桌,几张椅子,一盏烛火,一个暖炉,一壶酒,一个杯子。
窗外有风雪,舱内有酒,诩俨坐在烛火旁。
寒风在舱外呼啸,从门缝窗户缝里钻进来,炉子里的炭火很少,冷意仍在四周轻蹿。
云瑾信手就倒了一杯酒,她想借酒来暖身。
酒也能解愁。
一只手伸来,诩俨将酒杯取走了:“你还是别喝的好。”
他半靠在椅子上,在酒杯上贪婪地闻了闻,一口喝了下去。
这酒,自然不如安靖的好。便是他在天牢中时,喝的酒都要比这好上不知多少倍。
难得的,是酒里这自由的气息。
云瑾身上仍在发颤,衡俨站了起来,要脱下衣衫披在她身上。
云瑾拒绝了。
他仍执意,于是云瑾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拼命的摇头。
诩俨的脸色变了变,停了下来。他很温柔,语气中带着歉意:“对不住,这里什么都没有,等靠了岸,我……”
云瑾仍是摇头,微笑道:“至少比睿王府好。”她的气息打在他的手上,很温暖。
诩俨笑了。
她从来都很体谅他、明白他,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可云瑾望着诩俨的眼神是黯淡的。
她永远忘不了第一眼见到诩俨时他的神情,又轻松、又跳脱,那样自信,仿佛天下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他喜欢热闹,为所欲为,想要什么都信手拈来。
他胡闹任性时候的样子,可爱得也会让人动了心。
那个时候,就算是最珍贵的貂裘、最名贵的宝剑,都配不上他勃发的意气。
云瑾眼中的无奈又加深了,幽幽地道:“五哥,你回去吧……”
诩俨沉默。
云瑾低声道:“睿王府再不好,总比天牢要好。我们……五哥,有我在,你……信我……”
云瑾不知道能说什么,好在诩俨明白。
他微微颔首,柔声道:“我自然信你。”他沉默着,过了很久,长长叹息了一声:“可我比你了解三哥。”
云瑾也沉默:“你把我们劫过来,原先的船呢?”
诩俨淡笑道:“江上劫匪不少,一把火将官船和你们都烧成了焦炭,没入江中了。”
云瑾笑了,笑得很苦:“那倒也不错。”
他的目光如刀锋,盯着她;提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五哥,不如以后我们结伴游山玩水,你说可好么?”云瑾慢慢地说道,“我从前想,你回了睿王府,我们再慢慢地,让三哥还你自由。可你现在逃出来了,若是你肯,我便一直陪着你,我们回我的家乡缙南隐居,三哥一定寻不到。”
夜,很黑,窗外大片大片的雪花开始坠下,烛火照耀下显得萤烁发亮。诩俨的眼睛也亮了。
她本就是他魂牵梦索的人,他几时忘记过她?
几时舍弃过与她长相厮守的念头?
而此刻,她却这样说出来了。就算他觉得这并不是她真正的想法,但他还是忍不住心动,忍不住意乱。
诩俨淡笑道:“你不想回宫与他重聚么?”
云瑾在苦笑,面上有轻愁:“若你要我自己决断,我自然难以割舍;可如今阴差阳错,他以为我死了,我想起安计略昨日说的话,真不如将错就错……”她的眼眸中慢慢浮起现出一种难言的情绪,她的声音仿佛在颤抖:“五哥,我常常觉得,我本就不该回安靖。”
淡愁如西风。
江上西风呼啸。
“他待你不好么?”诩俨问。
“他待我很好,很好……”云瑾喃喃道。
诩俨垂下头仔细瞧了瞧云瑾的面色,又沉默了很久,抬起头凝注着她:“青鸟,你此刻心中,是为我担忧多一些,还是为三哥多一些?”
云瑾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是你。”
“你想杀安计略,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三哥?”
“为你。”
“你不是,”诩俨看着她那倔强的眼睛,笑着摇头,“你是怕我逃到崖州,重整旗鼓,与他对着干。”
“你要去崖州?”
“先向西离开安靖,再走陆路向南,”他默默点头,“南面崖州,都是我的旧部。”
无论云瑾是真是假,他早已暗暗发誓,绝不会再骗她一次。
云瑾摇头,望着他,脸上全是求肯之意:“五哥,你了解三哥,可我也了解你们。他不会让你逃到崖州的。五哥,你斗不过他。”
这话很伤人,但她说的是真话。
诩俨也明白她是全心全意地在为他打算。
只是他心中反而升起一股傲气,一股不愿叫云瑾瞧低的傲气。
他笑道:“我能从他眼皮下逃走,自然也有本事东山再起。你不必……”
“五哥,”云瑾打断了他,一字一字道,“你想一想贵太妃,想一想二哥和璋俨。你想一想若是妍姐姐晓得,你日后天天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她会如何?”
“她会如何?难道母妃、璋俨和妍儿就愿意看着我被拘禁在睿王府里,坐等老死么?”诩俨将脸一沉,缓缓地道,“要跃龙在渊,便只有拼死一搏。”
西风漫天,卷起风雪,冲入船舱。
云瑾看着窗外绵密的大雪,只觉得有种无力的绝望,靠在了窗边,一垂头,看见窗子的一脚,用红漆勾了一匹马身。
飞马帮的标志,这是飞马帮的船?
云瑾伸手去摸那红漆,脑子里乱成了一团,倏地转过身来,问诩俨道:“五哥,这是飞马帮的船,你从哪里得来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皱起眉,俯身去看那红漆,“便是飞马帮的船又如何?是我的旧部冯啸仁帮我弄的船,或许他同飞马帮有交情。”
“飞马帮的人早已四分五裂,何况他们远在夔州,怎会那么凑巧他们的船落在你的手里?”云瑾觉得冯啸仁这名字很是熟悉,思索道,“冯啸仁,可是那个押送二十万两纹银去宁西的振威校尉冯啸仁?”
“不错,是他。怎么了?”
一瞬间,云瑾心中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这里头不对,我一时想不明白。五哥,你把安计略叫来,我有话要问她。”
诩俨的目光闪动,微一思忖,起身到舱外吩咐了两声,不一会便有人将安计略提拎了进来。他双手被缚,全身是雪,蜷在一起像个蚕茧。云瑾也顾不得那么多,上前揪着他便问道:“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安计略一脸茫然,嗤笑道:“夫人要问什么?”
云瑾静了静心,沉声问道:“是冯啸仁接应五哥出逃。可我晓得皇上一早……在宁西时就清楚是冯啸仁偷走了二十万两纹银,想要嫁祸于他。”
安计略愣住了,那时他正被人追杀,并不晓得这件事情。
“皇上没有追查此事?”他问。
“没有。”云瑾看向诩俨。诩俨想了想:“据我所知,三哥反而擢升他做了安靖守将。”
云瑾背上都是冷汗。
若衡俨明明晓得冯啸仁是诩俨的人,怎么还会委以重用?
安计略歪着头沉默了片刻,渐渐地脸色发青,眼睛发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你说什么?”诩俨冷声问。
“在下虽然设法暗中救了睿王,可皇上……皇上……他留着冯啸仁,只怕就是为了防这一日。他虽然不晓得是谁要救睿王、如何救、几时救,可只要看住冯啸仁,睿王要船时,便可借冯啸仁送睿王一艘船,来请睿王入瓮,”安计略用头一下一下地磕着地,苦笑道,“如今这船,要去哪里,只怕是由不得睿王你了。”
诩俨眉头一皱,叫道:“来人,去仔细搜搜这船。”
一阵西风带起了回旋,却依然吹不动越下越大的雪,绵绵密密,无穷无尽。人在船上,船冲不破雪墙,人看不到雪墙外的世界。
有人从船头那边匆匆赶了过来,神色仿佛很惊惶,还未走近,就大声呼唤道:“睿王,船夫统统不见了。这船横在江上,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