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久不成悲(2/2)
那夜她独自等待时的凄凉萧索,如今竟连一丝也看不到了。
衡俨在屋子里慢慢地踱着步,再自然不过地坐在了书桌前。笔架曾被云瑾擦试过,墨砚仍是干的,他取过一只笔,却被云瑾轻轻扣住了握笔的手。
她静若秋水的双眸,荡漾着层层笑意,一手扣住了他的笔:“这院子里这么多事情,三哥倒有闲情逸致练笔?”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笑着道:“不敢!”另一只手在她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
云瑾的心扑通乱跳,将手抽回,指挥着他将柜子里的被褥都抱出来,放在院子里晒。
她打扫屋子庭院,他充作帮手仆役,任由她呼来喝去。
春光正好,她面上带着笑。
四平很快就回来了,而且大包小包的带来了一大堆东西,有米有菜,还有新鲜的春笋。看到他在给院子洒水,欲言又止。轻轻带上院门,一声不吭地走了。
她进了厨房忙活,他双手抱胸,斜倚在门口,眸色淡淡地睨着她。
她走到他面前,将手伸向他。他看着她滑落下来的衣袖,帮她将袖子挽了上去,还有左袖,也挽了起来。
她在烧水,他干脆坐在小板凳上剥春笋。
他的手很好看,指骨修长、指节分明,拿过笔、拿过剑,倒是从来没有拿起过一个春笋。
他慢慢地剥着,将剥好的春笋,都放在一只干净的碗里。他又坐在灶前,帮她烧火,锅里的烟气升起半丈多高,弥漫了半间屋子。
云瑾取过他剥好的春笋,放在砧板上切片。左手不便,她切得很慢,很不顺手。衡俨看着她缓慢的动作,走到她身后,伸出左手帮她按住笋块。她顿时快了起来,菜切得咄咄响。
“回宫去,再叫孙冰来瞧一瞧?”
她的手没停,没说话,也没应,只顾着做菜。
到了晌午时分,只做了两个菜,一个汤。
她端到屋里,盛了饭。
他吃得多,她吃得少。他便给她夹菜。他多夹一口,她才肯多吃一口。
只可惜没有酒。四平自然不会送酒来,熟悉御六阁的人都知道,他不喜欢她喝酒。
她收拾了碗筷,他坐在葡萄架下。看着她进进出出,收拾被褥,太阳照在人身上,又轻柔又温暖。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然后云瑾拿了那串糖葫芦,坐在他旁边慢慢地吃着,还分给他两颗。
他不许她多吃,她便拉他下水。
碧云天,桃花面,有清风送暗香浮动。
他望着书桌旁的两个大箱子,笑道:“将那些都烧了吧?”
按照宁西王母庙的规矩,若王母全了人的心愿,便要烧了那些许愿的信。
可云瑾不肯。
他知道她舍不得。只是他心中有些莫名的不安,总觉得有些不妥。但他并没有拒绝她的意思。
他只是轻轻搂住了她。她靠在他的肩上。
春日已深,白昼尤短,夜色已降临。
繁星满天,月光如水,整个院子,就像破水洗过了似的,葡萄架下的两条人影进了屋。
他坐在书桌前。
她坐在软榻上,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淡淡的烛火下,脸上有薄薄的一层红晕。
星月光照进窗楣,她的呼吸轻柔得几乎都听不见。
“你……”她抬起头。还没问出口,他便摇了摇头,阖着眼,食指在书桌上缓缓地敲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站起来走到云瑾面前。
云瑾的脸更红,只低低地道:“你若困了,便到床上去睡……”
她的话很温柔、也很倔。衡俨只有依从她,慢慢的走到床边,躺在床上。
云瑾又垂下头,坐在软榻上,看着地上的烛影。
衡俨远远的躺在床上,透过一扇门,也在怔怔地看着他。
她想去把里屋的门关起来,她很想去把里屋的门关起来,但她没有这样做,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直坐到烛火灭了,她才靠在软榻上,睡着了。
衡俨从里屋走出来,坐在软榻边,垂眼看着她。
一切似静水流深。多年的喜哀、离合,点点都沉淀在心田。
她一直是个又温柔、又倔强的姑娘。她有自己的原则,要打动她、说服她,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他抚着她的长发。
这个傻丫头,她根本不晓得,他有多喜欢她。
他看着她,目中渐渐有了笑意,他将两只手撑在她的身旁,轻轻唤她:“青鸟……”
她哼了一声,声音如燕子呢喃。
他轻轻抚她的脸,一声声唤她,她慢慢地清醒了。她脑中光影轮转,慢慢勾勒出眼前他的一张脸。
她睁着迷蒙的眼,默默地看他。
“别睡在这里,会着凉!”
她正要摇头拒绝,他却猛然垂头,再不许她说一个字、做一个动作,倏地含住了云瑾的唇。云瑾浑身都僵住,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直到他松开她。
她的脸色,绯艳欲滴。
“心里有刺?”他看着她,眼中带笑。
她说她忘却了从前的不快。可如今的呢?新的呢?
她没有问,他也不解释么?
衡俨的手轻轻一揽,把云瑾抱在了怀里。她没有反抗,顺从地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耳边回响着他紧实的心跳,静静地不发一言。
“青鸟……”衡俨低哑着声音,“随我回宫?”
她侧过身子,抱着他的一只手,眼望着窗外。葡萄架的树影,像是变成了一个女子婀娜的身影。
云瑾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心中似乎又有了怒气。于是她忍不住回头瞪他。
他俯下身,轻抚她的秀发:“你要怎么才肯?”
云瑾沉默了许久,幽幽叹息了一声:“昨夜三镜湖,你听见袁老先生又在唱那首曲子了?”
“昨夜?”他一愣,柔声道,“你也在么?”
云瑾点头。
她闷着声音:“袁老先生唱那首曲子,一点都不悲伤。好像还很欢喜似的……”她看着他两鬓的白发,在发怔。
心里是说不出的酸楚。
有些东西,是不是只是放在口中,说一说、唱一唱而已?所以多年以后,本该那样哀伤的歌,却唱得欢欢乐乐的。
衡俨低笑了一声,抬起了手,在黑暗中轻抚着云瑾的脸庞:“人间别久不成悲!”
他没有再向云瑾解释什么,他的口气听起来也淡淡的,好似在笑,也似自嘲。但是他凝视着云瑾的目光,又温柔又真诚,叫人不能不信任他。
于是云瑾,忽然间全都懂了。
人间那么多的悲痛,再苦再深,又能算得了什么呢?对于生离与死别而言,都已经是极好的。
唱别久,悲不成悲。
最怕的,是求悲而不得。
春未绿,鬓先丝。
人间别久不成悲。
云瑾看着他,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温暖之意。
她忽然觉得自己已有足够的勇气,重新回到那个深宫之中。
无论她会遇到什么,他曾有过什么,她都已不在乎。
她眼波流动,蓦地笑道:“那你会唱么?”
他叹了口气,已经晓得她要做什么:“我不会。”
“可我想听你唱!”
“不会。”
“唱不唱?”
“不唱”
“唱不唱?”云瑾凶巴巴地看着他。
“唱!”话音未落,她的身体便掉入了衡俨的掌心里。她很轻,衡俨几乎完全没有用什么力气,就将她抱了起来。
她急忙用右手勾住他的脖子。他将唇贴着她的耳朵,很轻很轻地哼着什么。
她一边听,一边笑。
等他唱完的时候,她已经被他放在床上了。
她还在挣扎,用拳头擂他的胸口。
他的唇早已落在她的眉心处,移过鼻梁、脸颊,最终捉住了她的唇。
云瑾的手勾住他的背,迎合着他。
他沉默不语,把云瑾压进了床榻里。云瑾迷离地睁开眼,将自己的脸颊摩挲着他的。
衡俨修长手指穿过她的长发,喘得有些急。云瑾呢喃出了声,仰着头,眼前一片黑暗,可是她却不再彷徨,轻轻地喘着气,用手推着他,似迎还拒。
他俯下头来,亲吻云瑾的眼角,隐约有泪光。
窗外月明星灿。
星光洒在地上。
花开在叶上,叶长在藤上。
那么美的春色,他们偏偏呆在屋子里,不晓得在做什么?
只看到凌乱的衣衫,凌乱的床。
※※※※※
云瑾迷迷糊糊地醒来,窗外还是黑的,星光却暗淡了。
很快天就会亮了。
她的目光缓缓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身旁。
她躺在衡俨的臂弯里。
他也醒来了,双手还搂着她。云瑾靠在他的胸口,稍稍一抬头,鼻尖便轻轻地抵住了他的下巴。
他的呼吸顿时又急促起来。
云瑾脸红了,急忙伸手捂住他的眼。可她再没有法子穿衣服了。反倒是他,摸过自己散落在一旁的衣裳,套在身上,闭着眼,笑着走出去。
还把门带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云瑾才穿戴得整整齐齐地,从屋里出来。
她进了厨房,端了两碗热热的稀饭还有菜出来。两人一起坐在桌子旁,衡俨伸手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摩挲着。云瑾低声道:“都是昨日剩下的。”
就算从前他只是聿王府的三公子,他也是锦衣玉食的,何况如今。
衡俨端起来,喝了一口:“这里是御六阁。”
他也不是第一次在御六阁吃剩饭剩菜。
云瑾柔声道:“吃完了便回宫去,还是寅时。”
他一点都不惊讶,只是低声道:“母后和采苹,你不必担心。”
云瑾笑了笑,低低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