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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看云起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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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敷有夫,使君有妇……”云瑾咬着唇,喃喃念道,脸色更苍白,似乎想说什么,却咬了咬牙,忍住了。她蓦地转头,气恼道:“你的婕妤娘娘,美貌体贴,我自然是比不上的。”便朝殿外走去。

这一去,是不是又是不知去向,天涯相隔?

衡俨只觉心中似有一团火在燃烧,什么都顾不得了,一把握住了云瑾莹白的右手腕。

“你又何曾在意过?”他冷声道,“这几年,仪儿在我身边,好赖我也能有所慰藉。可你呢,无论我做了什么,是错是对,你连出口骂一声都不肯,只是一走了之。根本是你铁石心肠……”

云瑾用力地想收回右手。可他握得那样紧,无论她如何使劲,都挣不脱。

她知道此刻面前那人的痛苦,她也明白他心中的怒意。可她心中也正一样愤怒着。她索性放弃挣扎,狠狠地瞪着他,大声道:“我若是铁石心肠,我便不会随梅大哥他们回安靖来……”急怒之下,目中突然落下泪来。

突地,蟠桃宫外传来一道马嘶声,又渐渐远去。大约是谁人的马,未曾栓好,暗夜中受了惊,不知奔到哪里去了。

马嘶声吵醒了后面厢房里的老道士。

他高高举着火烛走出院外,看了一圈,并无大碍。回来见到王母殿一片漆黑,忙把手中的蜡烛插上烛台。这才瞧见神像前面的两个人。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两位……”仔细一看两人的神态有异,说是歹人又不像,他看久了世道,立刻笑道:“有话好好说,万勿动怒。”然后,慢悠悠地从两人身旁穿出去,回了厢房。

四下里又已归于寂静,夜庙孤灯,又剩两人对峙。

他与她微弱的呼吸声,一起一伏,一伏一起,缓慢下来,渐趋一致。

两颗浮躁的心也渐渐宁静了下来。两人目光中的锋锐,也渐渐消退。

衡俨忽然失笑:“我……”

他方才居然难以冷静,动了怒。连云瑾也是,御六阁多年,几时见过她这样气急了,恼羞成怒,与人争吵。

这实在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会变得如此心浮气躁。也许是因为他对有些事情,觉得太伤心,太失望。

也许是因为他们太疲倦。

他甚至不晓得他们两人在吵什么,为了什么而争吵?

衡俨笑了,笑容中含着悲凄的意味。他低声道:“父皇和母后,从来也不会争吵。”

他同采苹、同简婕妤,同任何一名女子,都不会。

“爹爹和娘亲,也不会拌嘴。”云瑾也摇头苦笑。

衡俨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失落之意,黯然呆了半晌,神色有些惨淡:“那夜我迟迟不来见你,是我心中在怕……”

“怕什么?”云瑾哂笑。

“我怕这只银针是假的,怕不是你,怕你不在御六阁,怕你没来,怕你已然等不及走了……”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月光,,“我不敢决断、不敢来,来了也只敢在外面站着……”

他原本肃然的面容,松弛了下来,但目中的悲哀之意却更浓厚。

他又缓缓阖起眼帘。

云瑾才抬起头看他。

他的鼻口边已有了不浅的法令,微微下垂,显得面色愈发威严。可鬓边斑白、眉间轻锁,令他清瘦的脸上,刻满了寂寞痕迹。

是因为多年相思煎熬吗?

她并没有告诉她,她方才心中在想,爹爹和娘亲,或许本该吵一架才好。争吵的时候,将该说的真相、该诉的愁苦,统统都说出来。其实,只要他们肯多说一句,是苦是怨都好,他们都不会走到最后那一步。

“我今夜由此去渡头登船,经过蟠桃宫,想起那日上巳节,简婕妤曾在这门口同我说过一句话。我想来想去,便进了来。”她的声音很低微,在如此安静的深夜里,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他的耳里。

衡俨缓缓睁开眼来,朦胧月色照进王母殿,她一双秋波中泪水晶莹。

他看得怔了。

“仪儿同你说了什么?”衡俨问,垂下头望着她。

云瑾摇头。

拼命地摇头。

他心头忽然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轻轻扶住了云瑾的双肩,柔声道:“那位婕妤娘娘同你说什么了?”

云瑾咬着唇,低声道:“她说你常常陪着她来王母殿。”

衡俨不禁呆了一呆。他无可辩驳,他也不知道要辩驳什么。然后他听见云瑾慢慢说道:“所以我想,若是寻常人遇到难处,自是可以去求人、求官府、甚至可以去求皇上。可若是万人之上的皇帝到了绝境,又能去求谁?”

他又愣住了。

云瑾连眼角都没有瞥他,只是叹了口气,悠悠地道:“离开宁西时,玉华来送我们。她说:咱们这些凡夫俗子,若真到了无能为力之时,西王母未必会袖手旁观……”她幽幽地望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深深的情意。

就像是一滴水从半空中滴落下来,然后飞溅开,一瞬间穿破所有的迷惘。

衡俨的心已剧烈的跳动了起来。

云瑾咬着嘴唇,忽然展颜一笑:“若是你不肯与我休书,我又如何能再批嫁衣?”

他怔怔地盯着云瑾,盯了她片刻,虽不动声色,但他的眼睛里却发出了光,然后,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她缓缓垂下眼,眉宇间似笑非笑,轻轻道:“若是以后我总是这样同你争吵,你可会骂我不成体统?”

衡俨只觉得耳畔嗡然一震,心下顿时恍然,狠狠将她拥入怀里。她没有挣扎,她的身子在发烫,烫着他的手,烫着他的心,烫得他整个人都仿佛要飘起来。

也烫得云瑾全身发痛。

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这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他。

“你……你是真的……”他颤抖着,喉头哽咽,已经说不出话来。云瑾轻抚着他鬓边的白发,柔声道:“从前总总,我们之间的那些不快,我统统都忘记了。”

多年的分离,多年的相思。

那么多日的挣扎,整整一夜痛苦的煎熬。

当她决意放下时,一切终于有了去处、有了着落。

她面带笑意,目光中深情无限,脸上泪珠未干,又慢慢露出笑靥。

衡俨看得心神都被她摄了去。

她却抬起头,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吻上他的唇。她温热的唇,轻轻擦过他的肌肤,转瞬即逝,快得他扑捉不到。

就像一片轻柔的羽毛,触着他的心。让他的心跳得飞快,像随时要从身体中蹦出来。

他的呼吸也屏住了,温柔地吻上她的。

她闭起了眼,睫毛微微颤抖,身体绷紧了。

他的手轻抚着她的背,吻得很轻、很小心,轻柔无比。可她的心却像被他紧紧揪住了一般。

又疼、又痛,又欢喜。

相见也好,不见也好;多情也好,无情也好。

春悄悄,这长夜迢迢。

只要她肯回到他身边来,还有什么不好?

他的手张开,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和她双手紧扣。云瑾绯红的脸靠在他的胸膛上,面上是冰凉的泪珠。

爱恨嗔喜,百感交错。

他轻轻吻着她的额头,她的鬓角。

他的额头与云瑾的相触,手轻轻落了下,抚着她的长发。

夜越深,寒气越重。

他的怀里很暖。

他宽阔胸膛下埋藏多年的思念,让殿外的夜风,也失去了寒意,变得分外温柔。柔柔地吹动着两人的衣袂。

光线渐渐明亮,星月将坠入大江。

又是一日春风来。

殿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是蟠桃宫的道士起来准备做早课。

“我们走。”衡俨低声道。

他拉起她的手,迈出殿的一刻,他又转回身,跪在了西王母的神像面前。

云瑾随着他跪了下来。

一起拜了一拜。

“你方才来时,向西王母求了什么?”云瑾望着他,轻轻问道。衡俨笑了一笑,将唇贴着她的耳,温柔地道:“我每次来,都求着她,若是我们能再重逢,我必对青鸟不离不弃,不欺不悔。千秋万载,至死不渝。”

每个人都会有无助的时候,就算是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也是一样。

他已不需要功名利禄,不需要富贵荣华。如今只有一样东西,是他无能为力的。

只不过是求一只倦鸟知返。

仅此而已。

云瑾双目红润,盈泪欲滴。

她默了一默,才低声道:“方才我将链子交给西王母,求她为我决断,究竟是走?还是留?”

两人心头齐齐一跳,一起抬起头来。

蒙蒙晨光中的王母殿,神台佛像,一无改变。

垂目低眉的西王母,依然笑意浅浅,淡淡地看着世间的喜怒愁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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