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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到水穷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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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会欺负我,”云瑾缓缓摇头,凄然道,“是我自己怕……”

“怕什么?”梅若松大声嚷了起来,“我从前同你说过的,至小到大我被姐姐打骂了不知多少次。可我每次要做什么,虽然会躲着她,心里其实从来不害怕。我喝酒,被姐姐骂了,可我只要一想昨日畅饮欢快,便全然不顾,仍去喝酒。我嫌姐姐老是杀人,懒得为她办事,她打我骂我,我只觉得自己良心好过,往后仍是一样。”他絮絮叨叨说到这里,正色道:“云青,你只要想想从前,问问自己的心,当下便好决断,根本不必怕。”说着,他狠狠一掌,拍在马臀上,马儿高嘶一声,直纵而出。

他扬声挥手:“早去早回,我们等着你。”

云瑾控着马,两边林木倏倏向后而去,她的眼有些潮湿。

她晓得这是因为她对梅若松、对柳若眉严慕枫的感激,亦是对上苍对她这么多年庇佑的感激。也不晓得为什么,她人生每一刻,总是能遇到真心关爱她的人,总是全心全意地信任她帮助她。

一想自己遇到的这些人,她的眼睛就又开始湿润起来。

命运对她岂止是公平,甚至可说是厚爱她。她失去了爹娘,反而得到更多。

她抬头看着天,明月当空,星星满天。

明天一定会是一个好天气。

安靖南城就在眼前,城门大开着。

两边燃着火把,站着守卫。

从城门中望进去,深夜中的安靖街道,就像一道水银,静静地朝北蔓延。

云瑾却骤然勒住了马。

一个看更人从城门前走过,手中敲着更鼓,单调而刻板的更声鼓点,一声一声地划破城郊的静寂。

戌時最后一刻刚过。

云瑾望着城门片刻,喝声掉转马头。路上自南向北,车声辘辘,蹄声得得,正有一辆车马攒行甚急,几乎与云瑾迎面撞上。

云瑾的马,一声长嘶昂首立起,云瑾急忙收紧缰绳,伏身夹坐在马鞍上。

马儿渐渐又回复了镇静。马车也停了下来。

马车上驾车的那个人,青衣小帽,衣裳微乱,皱着眉头,脸上全是不满之色,冲着云瑾大声道:“看着路。”

那人面目依稀望来,竟似旧识。云瑾失声道:“四平?”

那人正要扬鞭驱车进城,听到云瑾的叫声,一愣之余,慢慢地下了马车。他走到云瑾马前,凝目良久,陡地目光大亮,面上露出激动之色:“夫人,你这是……夫人你回来了?”

他立即探头朝着云瑾身后望去。

云瑾下了马,低声道:“只是我一人。”

四平黯然“哦”了一声,但立即欢欢喜喜地道:“夫人回来了,我这就叫人先去通报。”他急走两步,想去招呼城门下的守卫。可见着云瑾默立不动,他停下了脚步,想了想,又缓缓地走了回来。

他轻轻叹气,将马车挪到了路旁。云瑾没有说什么,他已经想明白了。

云瑾微笑道:“你还在肃王府么?前几日我去了,却只见着老赵。”

“前几日?”四平脑子转了转,忙回道,“小人有些事情,去了宁西一趟,刚刚下了船赶回来。”

宁西……可云瑾没有追问。

反而是他见云瑾没有回应,自己先说了:“夫人不问小人去做什么了?”

未待云瑾摇头,他已抢着道:“宁西太守吴义正上报朝廷,说宁西那座老王母庙年久失修,只怕过几日就要坍塌了……”

“这只是地方小事,何必要上报朝廷?”云瑾缓缓抬起头。她知道吴义正的为人,绝不会做无的放矢之事。

四平没有回答,只是径自说道:“皇上便让小人立即赶去宁西,将这几年寄在王母庙的信,统统带回来。”

“这几年?”云瑾愣住了。

四平走到马车后,掀开车帘,里面并排放着两个大箱子。

云瑾凝望着这两个箱子,面上的神色有些倏忽不定。

四平自怀里摸出锁匙来,将两个箱子统统掀开。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一封封信叠在一起,整整塞了一箱半。至于余下的那半个箱子,放的是几块桃符。

云瑾的手突地抖了一抖,面容也变得异样苍白。

她想伸手去取桃符,微微一抖,却落在了下面的信上。她随手抽了一封出来,就着不远处城门微弱的火光,只见着上面一片素净,只用墨写着日期,正是今年二月初八。

这几个字很是简单,但这字迹笔重线长,却是云瑾最最熟悉的。只是多年未见,愈发平实稳当了。

她的指头在信封上轻轻点过,每隔六日,便是一封。

周流六虚,六乃圆满之数。

这两大箱的信,粗略看来,便是数百封。而越到下面,信封便越是泛黄。

云瑾的目光,早已凝上了一层薄雾。

她咬着唇,凝望着箱子许久,终于伸手又取了一块桃符。

一面是空着的,并没有写字。翻过来,上面只写了三个字:复归来。

一连六块,写的都只是这三个字。

云瑾手里握着一块桃符,久久都未放下,只觉眼前越来越模糊。她伸手一拭眼角,强颜一笑:“我……我,他……”目光一转,只见四平正殷切地望着自己,心中长叹一声:“他实在不必如此……”但说到达里,却再也说不下去。心胸之间,像是被硬生生塞着一块大石,压得自己透不过气来。

她没法同四平解释什么,她根本就是无法面对乱了分寸的自己。

四平很识趣,就站在一旁,默默无语。

人静了,灯也似疏了。

慢慢地,远处的光线变得暗弱。四平绕过马车,见到守卫正在关城门。

他走上前去:“为何要关城门?”

云瑾愕了一愕,跟在四平身后,走上前去。

那守卫见两人不过一介布衣,很是不耐,答都不答,只是推开了四平。

大门沉沉地闭上。

四平抬头搜望城楼上的守将,大声叫道:“刘将军!”

城楼上有人望了下来,迟疑了片刻:“是从前肃王府的四平兄弟么?”

四平身躯挺得笔直,微微抱拳一礼。过得一会,城门开了一道缝,一名守将模样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刘将军,”四平迎了上去,“安靖素无宵禁,为何要关城门?”

刘将军看着木立在一旁云瑾,面露犹疑之色。四平肃然道:“但说无妨。”刘将军这才压低了声音:“方才宫里传来消息,皇上不见了……”

“你说什么?”四平讶然,目光斜瞟了云瑾一眼。

云瑾却神色如故,根本未曾变过。

“丁公公寻遍了整个皇宫,也找不到皇上,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情,”刘将军道,“这才找了周群逸将军,周将军当即传令闭城,一则好好地寻找皇上,二则免得出了岔子……”

“这……这……”四平脸色变得极难看。

云瑾慢慢朝后退,翻身上马。

“夫人……”四平急忙呼唤她。

但远处深沉浓重的夜色,瞬息已将她的身影吞没。

四平又惊又愕,怔愣了许久,才失望地叹息了一声。

云瑾一人一马,直朝着方老大的码头驰去。渐渐她听到了江涛声,看到了帆影,可她又将马停了下来。

马儿在原地转着圈子,就像她紊乱不堪的心。

每转一次,每落一次蹄,便像是有人倒转了剑柄,在她心房上重重地击打一下。

她终于狠狠一鞭,朝着东面而去。

一路林径曲折。

安靖城东,是三镜湖。

云瑾下了马,垂首而立,良久良久,她方抬起头来。

夜暮深垂,皓月高挂,山风凄寒。月光倒映,似乎将整个三镜湖都照亮了。

亮得她就站在湖边的茅屋旁,却能瞧见满山重重的林木掩映,露出草亭的一角。

风吹树枝,月光下的草亭似乎在轻轻颤动。

她不用走近,也毋庸询问,她晓得他一定就在那里。

他一定孑然仁立在草亭旁,凝望着面前的三镜湖。夜风将他的衣袂吹得飘飘飞舞,但他的身躯却是木然不动。

“我若心里有事,一时想不通,便会来这里瞧一瞧。”他从前的话,一点一点地在他耳畔响起。

她更晓得他在瞧什么。

因为她也一样,午夜梦回时,会望着窗外的苍穹,将星星一颗、一颗地排列成他的双眸。

那一双眼,有时深沉不见底,没有人能瞧得出他的心事。

有时深邃沉静,蕴满了深情。

叫人纵然是飞蛾扑火,也心甘情愿。

云瑾的心房跳得急遽,目光已经没有了茫然。她倏然站了起来,想要奔向山上去。

一阵风吹来,叫她身上泛起冷意。

风吹林木,湖面画舫上有女子唱着“古相思曲”,曲声幽幽怨怨,随着夜风,一丝一丝地飘送过来。

一曲唱毕,回声袅袅,湖面又归静寂良久。

突然间,又有一叶扁舟自湖心荡了出来。扁舟上老渔翁扯着嗓子: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似在回应方才女子的相思。

“这歌里唱的,是一个樵夫。他中意了汉水旁的一个姑娘,却难遂心愿,情思缠绕,无以解脱,惟有以歌咏怀了。”

“这樵夫真没出息。天下有那么多的好姑娘,却非要喜欢这一个。”

“我从前也是这样想,可如今……”耳畔是他轻声的叹息,“……情之所钟,无可奈何。”

云瑾只觉那老渔翁的歌声震耳而来,越来越响,似乎将自己脑中所有的纷杂心绪,俱都一起淹没。她抱膝坐在茅屋前,望着三镜湖上几艘画舫,几盏灯火。

“啪”地一声,水面上被重重地拍了两桨,近处画舫里传来歌女又轻又狠的骂声:“每次都是这老家伙,吵死人了,真是晦气……”

云瑾顿时惊醒。

她苍白的脸望着山上草亭的憧憧黑影,慢慢牵过马,慢慢地转身离开。

相见争如不见。

她是到了如今,才真正明白,这个中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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