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思竟茫茫(2/2)
云青本来堆着笑的脸上立刻变得凝重起来,微微点了点头。
梅若松也立刻觉得嘴里的这口酒呛在了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出。他希望云青能给他一颗定心丸吃,可云青又偏偏不说。
“你坐我这里。”梅若菊抬起头冒出一句。
云青依言坐到他的身旁。梅若菊二话不说,拉过她的左臂,前后便是六针扎了下去。
整个庄子的人都晓得,二少爷一向都是如此,无时无地脑子里只有医术,常常兴致所至,便拿着人试针。云青也只有由了他去。
梅若松只好沉住气,耐心地等着他收针。听见云青问:“这次同从前有些不一样?有些麻。”
梅若菊点头,依次慢慢取下了五只银针:“再试试看?”拿了酒杯递给云瑾。
梅若松也翘着头在看。他晓得一年前梅若菊施了几次针,云青已经能勉强能抬起左臂,但之后再无进益,大家只当他医术终有难为之事。可没想到,这一下,云青却轻轻松松张开了五指,握住了酒杯。
严慕枫屏息静气一路看下来,由衷地赞了一句:“二弟果真好医术。”
梅若松心中也暗自佩服。他看着梅若菊得意洋洋伸手收回了最后一针,云青的手抖了抖,又无力的垂了下来。梅若菊轻声同云青说着话,像是商议后续如何诊治。云青全神贯注地听着,不住地点头。
梅若松等了许久,见他们还是说得没完没了,实在憋不住,举着酒杯走到两人身边:“这个……二哥、云青,这个……方才……”
云青心中不禁轻笑一下,但面上却仍思索了一下,缓缓地道:“你问柳姐姐么?方才她好像被古老夫子说得有些恼了,我说什么都不听……”接着便是一声长叹,倏然住口不语。
梅若松一手举着杯,一手扶着桌沿,愕然听着,一双眉毛,已紧紧皱到了一处。平日里他虽然有些颠三倒四不着调,但此刻一颗心却老老实实地惊慌起来。
云青和严慕枫对望一眼,一齐轻轻一笑。便连梅若菊的嘴角,都有笑容闪动,他煞有介事地道:“也不知道是姐姐被古老夫子赶回来,还是古老夫子被姐姐……”
话音刚落,突然门就被推开,梅若松避让不及,手磕到门上,手中的酒杯“当”地一声,酒杯落地,片片粉碎!
“哎,谁这么……”他心里已经满是乱麻,脱口便想埋怨。可一转过头,却愣住了。
门外人影闪动,柳若眉就站在门口,后面还跟着一个老夫子和一个年轻的姑娘。
梅若松失声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若眉瞪了梅若松一眼,喝声道:“还不快将碎片拾起!小心伤到了古老伯。”
梅若松急忙俯下身去,地下酒杯碎片,在烛光中闪闪发光。他一片一片地拾了起来,放在一旁的茶几上,目光却又望在古老夫子身后的那个姑娘身上。
梨涡隐现,齿白如玉。
那个姑娘的目光,也在望着他。她随着古老夫子落座,经过梅若松的身旁的时候,轻轻笑了一笑,低声道:“爹爹说,柳帮主盛意拳拳,我们不便推辞……”
梅若松突然“嘿嘿”地傻笑了起来,又变得有些语无伦次:“好,好!”
严慕枫笑眯眯地道:“三弟……我瞧你也没饮多少酒,怎地已先醉了?”
众人一起了然大笑。
柳若眉本是全家脾气最躁之人,但在古老夫子面前,居然处处含蓄有礼,加上有严慕枫插科打诨。两家越说越投契,竟当场就将亲事定了下来。柳若眉更是心急,叫云青翻黄历,找了最近的好日子,将日子就定在了五月初三。
攸宁低着头,垂着手,静静地坐在古老夫子身旁,用眼角偷偷膘着梅若松,目光中又是欢喜,又是羞怯。
这一席主人慷慨,客人尽欢。
酒过三巡,古老夫子不胜酒力,推辞回家了。
梅若松自然自告奋勇,亲自护送岳丈和攸宁回去。
众人都在笑,云青也笑。因为大家都很明白他的心情,他一定恨不得这个庄子明日一早就开始张灯结彩忙碌起来。
只是梅若松不晓得,云青并没有说,方才柳若眉是怎样耐下性子同古老夫子说话的。
云青也从来没有见过堂堂绮绣帮帮主那样低声下气地同人说话。柳若眉就是怕自己冲动,才特意带上云青折冲周旋;她也清楚这些读书人的心思,推心置腹地告诉古老夫子,绝不会因帮中之事连累梅若松。她以诚动人,让古老夫子痛快地点了头,还开开心心地前来赴宴。
若没有柳若眉,以梅若松这墨迹的脾性,再修十年,也不知能不能修成正果。
无论如何,柳若眉是一个好姐姐,真正做到了长姐如母。
终归是家人,才是对自己最好的。
而云青的家人呢?
突然之间,云青觉得自己好想凝霜凝香两个丫头、想念章华清、高中举,甚至明南……他也总是委屈求全,尽力维护着他们兄弟之间的情意。
他们兄弟……
云青突然一阵恍惚,食而不知其味。
“云青……”有人唤她。
云青微觉一惊,抬起头来。是柳若眉:“从前在安靖城,你住在哪里?”
云青笑了笑,放下筷子:“城东,怎么问起这个?”才见到梅若松早已经回来了,又在喜滋滋地喝着酒。
“我猜……”严慕枫含笑道,“若眉定然是想赶在四月前,我们去趟安靖,将那几笔买卖落实了,也好回来安心操办三弟的婚事。”
“是吗?”云青目光笔直地望在酒杯上,一字一字地缓缓道,“到了三月,安靖便已春暖花开了,你们去正好。”
严慕枫看着云青的脸色,没说话。可柳若眉却大咧咧地问道:“那你同我们一起去,绮绣楼的生意,你比我熟。”
云青有些沉默。
严慕枫扯了柳若眉的袖子一下,柳若眉这才反应过来,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这桌上的气氛显得有些凝重,梅若松却嚷起来:“姐姐,我同你们去。”
“你去做什么?”柳若眉皱眉。梅若松笑嘻嘻地道:“我去瞧瞧安靖的绸子。”
“绮绣楼遍地都是绸子,你跑去安靖瞧什么?”梅若菊都觉得莫名其妙。
梅若松嗞了一口酒,有些讪讪:“安靖毕竟是京畿重地,绸子料别致的多。我还想看看首饰的样式,打几副庸州城都没有……”
原来说来说去,还是为自己的亲事操着心。众人了然,又齐齐笑了起来。梅若松觉得不好意思,忙帮自己胡乱找补:“我也是想……找机会谒见当今皇上,是不是同酒楼那些人说得,三缕长须……”
云青越听越好笑,明知道他是胡扯,可还是忍不住笑道:“他哪来的长须?”
梅若松讪笑,众人又取笑他。严慕枫忽地转过身来:“云青,你怎得知道皇帝没有胡子?”
云青笑了笑:“前两天在绮绣楼,有客人来挑绸子,说起皇帝去年方得了两个小皇子。想来他年纪也不大,便猜他没有胡子。想不到一句话便把梅大哥诓住了。”
“你……”梅若松不肯善罢甘休,“我待你这样好,什么话都同你说,你倒来诓我?不行不行,你同我一起去安靖。你会挑绸子,又熟识安靖,你帮帮我……”
云青又沉默了。
“云青不许去,”梅若菊插话道,“过了年我要帮她施针,过些时日还有最后一次,大体就好了。她去安靖,耽误事情。”
梅若松没奈何,求助柳若眉。柳若眉笑道:“你们谁要去都行,一家人也难得出门逛逛。但就一点,谁都不许逼云青。”
云青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的双眼默默地望向窗外,渐渐的,面上的笑容收敛了。
窗台上一点、一点,有了一点白色。云青用手抹过,原来是细碎的雪。
江南的庸州,竟然破天荒地落雪了。
而江北的安靖,一定已经天地飞白了。
她曾经也这样坐在窗口,望着夜色中的飞雪,等着一个人平平安安回来。
随风飘飞的冰雪交错中,她仿佛瞧见了一个人迎面朝她走过来。
他身上披着一件玄黑的氅子,站在雪地中,双眼垂着,眉宇间很平静安详,似乎他在等待着什么。
她怎会以为他心中还在等着她?
眼前雪地上的那人,缓缓睁开了眼,他的双眸深湛,瞬也不瞬地凝望着她。
云青的心,突然觉得好像就被针在刺一样。
这么多年,她远离安靖,随波逐流、随遇而安,忍受着着寂寞和疲倦,就只是为了逃避。逃避他目光的凝视,逃避那曾经充满心中的相知相惜。
她不敢回安靖,因为她害怕会有再面对他的一刻。
可其实,如今他居庙堂之上,她在草莽之中。
他如净水在瓶,她是浮云在天。
他与她,其实万难相见。
更何况,他早有美妾爱子,诸事顺遂。
她怎会以为,他心中如她一般,还在挂念她?
她不必怕?何必怕?
不过是杞人忧天。
云青目光中突露出一阵凄凉悲哀的神色,呆呆地愕了半晌,眼帘却下垂,半阖着眼睛,缓缓道:“好,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