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外浮溟兴(2/2)
衡俨即使早猜到了真相,事关皇位大统,更关系他自己的父皇,他也决不能对云瑾吐露半字。
而皇帝临死前没有对云瑾说出真相,亦是想到将来,得到皇位的终归是他的儿子。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给继位者留下得位不正的把柄。
云瑾不禁又面露苦笑。
她忽然觉得从前的父慈母愛,就好像一场梦一般,虚幻而不真实。
爹娘这样恩爱,却始终各存心思,并没有坦诚相对。娘亲叮咛她的“不欺无悔”,仿佛是她在忏悔,也许也是奢望。
可转念一想,云瑾又觉得不该以寻常之心揣度爹娘。他们二人各自隐瞒真相,只是一心要自己承担苦楚,留对方自在。可惜阴阳造化,如此不可测度,叫人难得善果。
衡俨,他是不是也是如此呢?
云瑾摇了摇头。
人间合散,安有常则。
用情再深,也终究是云别雨散而去。
云瑾将这四封书信收入怀中,又将爹爹所著之书交到高中举手里。高中举翻开开,才粗看两页,便双眼一亮,精神大振一路念了下去。他不知疲倦,直到第二日凌晨,才阖上书本,闭目长叹。
云瑾一直默默地坐在一旁,闻声抬起头来,笑了笑:“高师叔,不如帮我将此书带给皇上?”
“这……”高中举有些迟疑,“交于皇上不难,必定记我大功一件。可皇上若追问你的下落,我是答好,还是不答好?”
云瑾思忖片刻,进屋取了笔墨,翻开书的扉页,写下一句“云在青天水在瓶”,才交给高中举。
周而复始,原本就是当初那一句。
庙堂江湖,就此相忘罢了。
她走出屋门,朝日初生,峰上正是层云渐生、红霞满天。
“高师叔,我不回广湖了。”云瑾望着绯红的云霞,笑道。
“也好,”高中举站在她的身边,面上也是微笑,“我读了你爹爹得书之后,才晓得天地之大,造化之妙,岂能是你我困坐愁城所能明了的?掌门那边,我自会交待。”他拍了拍云瑾的肩膀:“就此别过。一切小心。”
两人相视一笑。
同一条下山的路,到了一个路口,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就这样分开了。
※※※※※
寒来暑往,匆匆两载。
一条客船靠近了庸州码头。
庸州在安靖东南,与安靖城不过一江之隔。城内多是桑农,养蚕生丝,再制成丝绸,城内百姓也大多富庶,生活讲究,饮□□致。只是往来外地,大多走暮江水路。
一名年轻的青衣姑娘随着人群从船上走了了下来,旁边有人等着来上船,她走近了,同手中有马之人细语了几句。那人连连点头,将手中的马儿交给了她,她则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交给那人。
她坐到马上,又俯身问那卖马的人。卖马的人朝着东面指着,她笑着点头,纵马朝东奔去。
此刻还是清晨。
万籁俱寂,春虫不语,只有她的一匹马儿的疾驰声。
晨雾飘荡,映得两旁的树木,绰约如仙子。她不由自主勒慢了马,缓缓而行。
不远处有一点红色飘扬,马儿走得近了,才瞧见是一名红衣的女子,正拉扯着她的马。那马的马蹄似乎陷落进了地里,拔不出来。那女子手中有有剑,可剑身太长,不好使力。
红衣女子十分警觉,青衣姑娘稍一靠近,便回身探视。只见这红衣女子年跃三十来岁,面如满月,眼如秋水,虽然没有涂脂抹粉,却艳光四射,面上又英气十足。
她见来人只是一名女子,便笑了笑,仍是使劲拉她的马。
青衣姑娘下了马,站在旁边瞧着,原来这条路是以石块铺成,有几块大石嵌在地上,石间有缝,马蹄好巧不巧,恰好掉进了石缝,卡在里面出不来。
青衣姑娘对那红衣女子道:“你这剑好像不趁手?”
红衣女子摇头:“若是短小些的兵器倒还好,我这剑……怕是没法子了。”
青衣姑娘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倒转刀柄递给她:“你看看可好使?”
年轻女子独自行走江湖,身上多少都带着利器以防不测,红衣女子倒不觉得惊讶。可一看这她手里的匕首,却有些吃惊:“你这匕首,很是名贵……”
青衣姑娘又往前一递,微笑道:“这是挈燕,我五哥给我防身用的,你试试看。”红衣女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接过了挈燕。她手起匕落,只两三下,便将石头划开,再轻轻一拉,马便将马蹄抬出了石缝。
“多谢你了,”她将挈燕递还给青衣姑娘,随口又问道,“你一个人来庸州么?做什么?”
“我要去庸贤楼!”
“庸贤楼?”
“是啊,我一人行走江湖,已经去过了很多地方,”青衣姑娘笑道,“今日才到了庸州。我听说,庸贤楼临着暮江,是庸州最有名的酒楼。凡是游客来庸州,都是要登楼临江,一望暮江之浩荡,才算的上是风雅呢!”
她一边说一边笑,面上露出憧憬之色。红衣女子也没说什么,只是笑嘻嘻地听着。前方有一男子骑了一匹马驰来,停到她们面前,冲着红衣女子高声叫道:“若眉。”
“枫哥,”红衣女子笑着应他,“我的马蹄卡住了,幸亏这小妹子帮我。”男子瞧了一眼地上,又看了看这青衣姑娘,拱手道:“多谢小妹子!”
“小妹子,我叫柳若眉,他是我相公,叫严慕枫。”红衣女子翻身上马,“你叫什么名字?”她为人直爽大气,将姓名相告。
所谓江湖女子,果真是一点扭捏之样都没有。
青衣女子心中很是喜欢,笑道:“我叫云青。”也上了马。
严慕枫瞧云青的左手始终不曾动过,上马时,也只是右手抓住了缰绳,不禁有些惊讶:“云姑娘的左手……”
云青却甚不以为意,淡然道:“从前受过伤,便治不好了。”
“哦!”严慕枫默默点头。柳若眉更没放在心上,掉转马头:“小妹子,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说完便一夹马肚,两人向东疾驰而去。
云青还来不及挥手告别,忽然见到柳若眉回过头来,大声道:“小妹子,你去过庸贤楼后,一定要来我们家做客。”说到最后一句,马儿已经跑得极远了。
他们夫妻二人,一瞧便是伉俪情深,在江湖上同进同退,又来去自由。云青心中极是倾慕,原本想应她一个“好”字,可两人根本未曾提及住所,想来不过是客套之言,心中不免有些怅惘。
她按照卖马之人的指点,一路驰进了城里,果然见着一座两层的小楼矗立江边。小楼古朴秀雅,楼下有客人进进出出。
云青栓好了马儿,才想进楼,突听一阵朗吟之声,自右侧传来。她身形立顿,凝神而听,只听一人吟道:“将进酒,杯莫停……”诗声清朗,声调却不甚高。她转回头去,见到一旁站着一个二十多岁书生装扮的男子。若说他是书生,却随身带了一把剑,可说他是剑客,脸上却一股痴气。
他见到云青看他,苦着脸道:“你要上楼去么?”
云青点了点头。
他仍是哭丧着脸,摆了摆手:“你是外地来的么?这二楼雅座,是要提前一月定下,才有位置的。”
“我只是瞧瞧,不必去二楼雅座。”云青笑道。
“不去二楼,那有什么意思?”那人一脸嫌弃,缩到了一旁。云青看着他,只觉得很是好笑。迎面一名小二走上前来,目光在她左臂上一落,便满脸堆笑:“这位可是云青姑娘?”
云青不晓得他如何识得自己,讶然点头。
小二伸手做请:“云姑娘,楼上请。”
云青愈发惊诧:“我并未订过座。”
小二陪笑道:“姑娘不必担心,我家主人方才来时说了,必定要给姑娘留个好位置。”说着,就领着云青到了二楼,引她坐下。
楼上宾客满座,而云青的这个席位,正向着暮江,四面风景尽收眼底,实在是再好不过了。她心中惊疑:“你家主人……”话未出口,小二已经下楼去了。
云青悻悻收口,自己心中正暗暗揣测,却听身后又传来讪笑声:“相请不如偶遇,姑娘……”她回过头来,原来仍是方才那个书生,他跟上楼来,歪着头,眉头紧皱,指着云青,嘴里念念有词,似还在犹豫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云青见他这迷茫的样子,笑道:“你见我有了二楼雅座,便想同我坐一桌么?”
“啊!”他一拍脑袋,面上踌躇之色大去,“姑娘真是聪明,对对对,云姑娘,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不如一起?”
云青笑了起来,摊开手请他落座,书生一点都不客气,当即便坐了下来,笑道:“我叫梅若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