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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断兰香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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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处处被贵太妃夺了颜面,如今换了处境,总要扬眉吐气一番。兰芳殿里屏退了宫女太监,外面又有御林军把守,私下里说的话,也不知是怎样的不堪;以至于贵太妃终于回敬她以一只步摇。

云瑾实在厌恶太后的心思,于是说话也就不怎么客气:“太后,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什么话?”太后冷笑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不过是一个女子罢了,一个不够,再娶一个。先皇、明南、还有衡俨,哪一个不是这样?难道诩俨就同他的这些兄弟不同么?”

她话里倒果真是没有半点矫饰之意。云瑾被她说得愣住了,一时心中惶然,也实在无话可说。

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一个女子罢了。

“不过……”太后又阴沉沉地笑了,“就算你们诩俨能再娶上千个万个美貌的女子,又能如何?如今坐在乾极殿里,握着诩俨生死的,终归是衡俨。”

贵太妃垂眼望着手里的步摇,木然不动,太后方才这几句讥讽之言,她似乎也全然不闻。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淡淡地道:“姐姐,当初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我想什么?”太后忍不住回头,可稍微一动,步摇刺入皮肤,她只好又拧回头去。

“老东西不喜欢你,你便让他再娶一个,不过是一个女子罢了,”贵太妃缓缓说道,“可你又怕旁人与你争宠,夺了你在王府的权势,于是便叫我也嫁给那个老东西。”

“先皇喜欢你,执意以王妃之礼迎娶你,”太后面上微微变色,笑容变得有些苦又有些冷,“怎么,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贵太妃轻轻哼笑:“他喜欢我?”她幽幽地道:“他喜欢我,可我却不喜欢他。我的心中,从来都只有齐白一个人。姐姐,当初也是你,劝我一定要同齐白远走高飞的。”

“哦,我晓得了,”贵太妃忽然咯咯笑了起来,“一开始,你是怕老东西看上我,便想让我离得他远远的,后来……后来……”贵太妃闭着眼睛想了想,笑道:“你瞧透了那老东西的心思,干脆将我送给她,他因此感激你,至少也会一直敬你重你,是不是?”

太后也笑道:“若不是当年我成全你,你怎能住进这兰芳殿,享这贵太妃的清福。先皇那样宠爱你,我心中不知多羡慕。妹妹,你该谢我才是。”

她们两人一来一回,谁也不肯落在下风,说得是姐妹之间的恩怨,也是尊者之间的隐讳,云瑾不好贸然多嘴,更不能擅自离去,只有屏着呼吸,默然听着。

“谢你?”贵太妃又咯咯地笑着,忽然间笑声突顿,她回过身,仿佛痴了似的,朝着南方怔怔地望着。只听她梦呓般喃喃自语:“我一直记得那一晚,安靖城南暮江东畔,我提着一只灯笼,等齐白来带我走,左等右等,他终于来了,却对我说,他有了旁的姑娘,一个相貌家世样样不如我的姑娘……姐姐,你为了让我对齐白死心,暗中费了不少心思吧?”寥寥几句,她淡淡叙来,那个男子不过只是“齐白”二字而已。可云瑾却觉得,仍有一种纠缠的情思,萦绕在贵太妃的唇齿间。

是有情人,才能察觉的不死心。

云瑾终于忍不住,轻声道:“他……真的这样……”话音未完,太后已然笑着截断了她:“一个山野丫头,再加上百两黄金,便能轻易变心的男子,你要他来做什么?”

贵太妃笑了一笑,犹在深思。云瑾却听得不由得暗中打了个寒噤。

“我进了王府,生了孩子,你又看不惯我得宠,”贵太妃笑道,“于是你便怂恿老东西给他取名字叫“明南”。姐姐,我晓得你是想借这孩子日日来提醒我,那夜明火东南,是我一剑杀了齐白!”她语声仍温柔,笑容仍甜美,但说出来的话,却当真是充满怨毒之意,教人听得不寒而栗。

贵太妃本是个美丽的女子,见过她的男子都会对他铭心难忘。但她更是一个骄傲的女子,骄傲得连聿王都不放在眼里。

一个能叫她动心生情的男子,最终却背弃了她,这种打击于她又岂止铭心难忘。

心难死,但人能决绝。

至决绝者,不过死别。

步摇在太后的脖子上轻轻慢慢地划着,一滴血珠缓缓地渗出来,沿着太后的背脊滑下。

“姐姐,这么多年,老东西没多瞧你一眼,这滋味可好受么?”贵太妃嘴角不住地牵动,似笑也似哭。

太后连眼睛都已熬红了,却硬咬着牙,一声不啃。再疼痛再煎熬,她也不愿在贵太妃面前□□一声,求饶一句。

忽见金光闪了一闪,太后闷哼了一声。步摇已划过太后的胸口,衣衫划破,顿时将衣衫染红了。贵太妃仍不肯罢休,手中使劲,还要往下扎去。

云瑾大惊失色,急忙扑了过去,用手紧紧地握住步摇。

可步摇,仍是插入太后的胸口半寸。上面垂下的珍珠流苏,犹在不住的颤抖。

太后面上已吓得无丝毫血色,鲜血在云瑾青色的衣衫上,画出了瓣瓣桃花。

但太后仍是不肯突出半字□□,只是喘息着,气息急促,过了好一阵子,才渐渐缓和下来。她颤着声音,和声道:“天兰,你虽然恨我,可我也不过是对你有些妒嫉而已,从来也没想过要置你于死地。你……你就这么对姐姐我么?”

贵太妃的眼皮微微掀了一下,丝毫未曾被太后的言语所动,只是冷冷地瞧着她。

目光,锋锐盛过步摇。

太后喘着气,声音更加柔和:“你不喜欢明南,我便帮你养他。他小时候聪明可爱,如今又孝顺又懂事,你说我养的不好么?”她的嘴角,慢慢露出一丝笑容,似乎是因为提到明南,终于令她吐露了些慈爱之意。

可云瑾却不晓得的,她是真的想借明南打动贵太妃,还是仍在一意讽嘲。孩子生母仍在,她却将孩子抱走,叫人母子不得亲近。无论如何,这也算不上善意。

贵太妃也只不过又掀了一下眼皮,仍是冷笑。

太后垂着眼,眼角余光不住地扫视贵太妃的脸色,嘴上却在叹气:“明南自幼明理、处处与人为善,先皇疼爱他,我也是真心喜爱他,将他当作我的孩子……”太后垂首望着地上,面上的神情,虽有狡黠,却也不免有几丝怜惜之色。

或许,她的用心,也未必这样不堪;她对明南,还是有一两分真心。

贵太妃轻轻地笑了,眼波流转;突然右手一挥,将步摇从太后的胸口拔起,也从云瑾的手中硬生生地抽走,将云瑾的右手割出了一道血痕。云瑾疼痛难忍,左手却无能为力,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掌上的鲜血滴滴洒在了地上。

贵太妃高高举起步摇,直朝着太后的心口扎下。

“太后……”云瑾只来得及惊呼一声,便见身后一条身影掠过,隔开了贵太妃,夺过了步摇,又退到云瑾身旁。

有一只手伸来,小心翼翼地扶起了云瑾。

云瑾不敢看他,却又那样想看他一眼。

她还是抬起头,望着眼前的他。

他身上是一件玄黑的常服,脸颊消瘦,望向云瑾的双眼中全是血丝,没有往常那样明亮的光采,也没有做了九五之尊后神采焕发的神气。

大局未定,国事操劳。

还有咫尺天涯的思念,在折磨人。

云瑾怔怔地望着他,心中一软,扑到了他怀里。

他一把搂住云瑾,脸在云瑾耳边微微一贴,云瑾闻得他长长、长长地嘘了口气。

衡俨转过身:“姨娘,你这是做什么?”他第一次唤贵太妃做姨娘。

贵太妃扭过了身,若无其事地道:“没什么,我就是不爱呆在这里。”

众人都是一愣。

贵太妃一手推开窗格,目光望向远方,凝思半晌,低声道:“青鸟,我错了……我那时……我本该劝诩俨同你离开安靖,让他同你就此在江湖上浪迹一生。我这才会真心为你们开心。”

从前就是在这兰芳殿里,她说过这样的话。云瑾细细体会着她这番话里的滋味,不觉又有些痴了。

可惜人这一生,不能重来,无法回头。

“可你生是我的妹妹,死是先皇的贵妃,”太后冷笑。她更清楚贵太妃话里的意味:“你哪里也不能去。你永生永世也不能和齐白相守。”

贵太妃骤然回头,恨恨地盯着太后。太后却是神色不变,凝目瞧着贵太妃,冷冷地道:“说到底,是你儿子不成器,你怪得了谁?”

贵太妃想要辩驳,却说不出话,呆呆地站着,终于面如死灰,全身委顿,坐在了软榻上。

衡俨瞥了太后一眼,微微一哂。云瑾心中不忍,低声道:“太后,得饶人处且饶人……”

太后“哼”了一声,目光慢慢转过来,阴沉沉地盯着云瑾。云瑾心中一寒,不由自主便生了惧意。

“我的儿子怎会不成器?”贵太妃只是喃喃地念着这句,忽然用手蒙住了脸,抽泣道,“是我害了诩俨,是我害了他……”她头发散乱,目光涣散,声若游丝,身子也摇摇晃晃的,云瑾已实在不忍再多听一声多看一眼。

可太后却眉目生辉、笑意盈然,将脸凑到贵太妃面前,还要继续再说:“天兰,你说……”云瑾急忙抓着衡俨的袖子,哀求地摇了摇头。

“母后……”衡俨扬声打断了太后。太后诧异地转过头来,衡俨已掠身到了贵太妃的身后,横掌在她脖子后微用力一切,贵太妃的身子便软软地倒在了软榻上。

太后站起来,指着贵太妃,望着衡俨,讶声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衡俨沉声道:“母后,你已经是太后了,总要有些太后的威仪。凡事还是适可而止为好!”太后一怔,“哼”了一声,不肯瞧衡俨一眼。

衡俨本也不望着她说话,只是扶着云瑾的肩,慢慢朝殿外走。

“站住!”太后大叫了一声。衡俨停了下来,却没转身。太后指着衡俨的背影,怒声道:“你是我的儿子。若没有我,哪来你今时今日?你同我这样说话……”

衡俨仰首而望,没有说话,更不理她,只是轻轻拍了拍云瑾的肩,朝殿外走去。

兰芳殿里又恢复寂静,云瑾回头看了看这空阔的大殿,忍不住地打了个冷颤。

太后身子僵着,连手还是那样举着,看着他们两人消失在眼前,回头看着沉沉睡着的贵太妃,将自己颓然坐在软榻上,面色铁青,一动不动。

明亮的烛火光芒在她的脸上闪动,她的眼角额头满是皱纹,仿佛是千年的泥沙沉淀。

她想将身子挺直,可背也已有点驼了。毕竟已是有了年岁的人了,她的身子再挺直,也比不上年轻的姑娘。

将这么多年的青春年华,殚精竭虑地耗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男人和他心爱的女人身上,就算如今赢了,究竟值不值得?

衡俨和云瑾慢慢地走着,谁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渐渐地,离着勤问殿近了,云瑾见到了凝霜等待的身影。

云瑾停下了脚步,回过身,就看见一双满是情意的眼睛在望着她。

满是恳求。

云瑾也凝望着他,良久良久,轻轻叹息了一声,回过目光:“贵太妃她……”

“我会叫人小心看护,不许母后再进兰芳殿。”

“是凝霜去请你来的?”

衡俨颔首,轻轻拿起她的左手。

整个皇宫,都是天子的,没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是不是凝霜去请他,根本不重要。

“先皇……晓得贵太妃这样恨他么?”

晓得她心中另有他人么?

衡俨笑了笑,很是无奈,却没有回答。

“贵太妃说,太后总去兰芳殿……”云瑾不信衡俨不知情,却任由太后日日羞辱贵太妃。

衡俨叹了口气,低声道:“她毕竟是我母后,又恨了贵太妃这么多年。”

云瑾仰视着天上的星光月色,心里也不知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幽幽地道:“我如今才晓得,他们……你……的心,都好狠!”

衡俨一愣,急忙握着她的右手,却碰到伤口,只好又放开。

云瑾一步一步地往后退,慢慢地转过身,快步跑向凝霜。

凝霜很是苦恼地看着他们,看见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远,看见云瑾跑进了殿里。她闭上殿门,跟了进来,又寻了一个药匣子出来。她从药匣子里拿了膏药,抓过云瑾的手,替她抹药。

云瑾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处理伤口。

“贵太妃和太后……”凝霜轻声问。

云瑾低下头,不说话。凝霜是玲珑心,多少已经明白了,她摇头:“原来皇宫中的每一日,都是这样叫人透不过气。”

她收起膏药,去放回药匣。

空荡荡的大殿里,便只有云瑾一个人,她忽然发现这勤问殿原来这样大。

她讨厌这空阔的感觉。

无情且无以依。

“凝霜,”她声音很低,但她晓得凝霜听得见,“若是皇上……他不肯,我们如何回广湖?”

凝霜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宫中有墨剑门的弟子。我明日便去见他,好做安排。”

※※※※※

凝霜从殿外迈步进来,笑道:“她们吵死了……”

殿外有喧哗声,勤问殿仅有的两个宫女,以雅和以南,正在外面大声地说着什么。

“她们怎么了?”云瑾微笑道。

笑容后,是意兴阑珊。

“都安排好了,就这两日,我们便设法出宫,”凝霜压低了声音,然后拉着云瑾出殿,“老闷在里面做什么?”

宫女们正指着天空,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天气阴寒,乌云沉沉,冷风阵阵。

天空中仿佛有一团云雾,被风卷起,不住地飞舞。

说是云雾,又不太像,似乎还被人拽着线,无法逃脱。说不像,却又像云雾,在这种阴冥的天色里,看来真有点说不出的诡秘恐怖。难怪她们们会乍舌。

“你说那是什么?”凝霜好奇,“我觉得是纸鸢。”

“我看着也像,”云瑾迟疑地道,“可是这天还要下雪,怎么有人等不到放晴,大冷天地放纸鸢,还放得那样高,生怕人瞧不见似的?

“真是是纸鸢啊……”以南听见了,很是失望。以雅笑道:“我早告诉你是纸鸢了,还是一只青鸾呢!”

云瑾一愣,仔细看去,果然有些青绿色,一阵风吹来,云雾吹散了些,那团青绿色翻了个。云瑾见到纸鸢的下方,原来还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倒真像是一只鸟儿。

“那边是什么地方?”云瑾皱眉。凝霜抬头看了看:“好像是城南。”

以雅笑道:“恭王府就在那边。”

云瑾心中一跳,忙问道:“真的么?”以雅点头,以南也笑着凑过来:“我们姐妹入宫前,就住在恭王府旁边,以雅说得对,我也记得。”

云瑾怔怔地望着天空,喃喃道:“莫非真的是恭王府放的纸鸢?”话音未落,便看到那团青雾似乎断了线,轻飘飘地被风朝西吹去,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云瑾的心越跳越快,猛然一声惊鼓,她抓着凝霜的手:“我要去恭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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