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别宁无思(2/2)
云瑾沉默着不语,忽然间淡淡笑道:“二哥,真是难为你了。”
明南没想到她这样说,一愣之余,顾左右而言它:“河山倒,剑北指,人相拜,你将山字倒过来,加上一横一竖,两边像不像两个人遥遥相拜?这凑起来不就是个肅字?若只是衡俨自己要谋反,盔甲里藏了一枚当年新筑的铜钱反倒是对了。父皇于是全然都信了。”
皇帝一向疼爱子女,尤其这四个儿子,他甚少苛责。便是诩俨那样无法无天的做派,他都由着他去。若是衡俨做了其他的错事,便还有回圜的余地。
可皇帝自己一生都在为了一个皇位煎熬,同楚王明争暗斗,被撤了太子之位,最后倒是出乎众人所料得了皇位。父子兄弟争位的事情,正好犯在他心头大忌上。再加上证据确凿,桩桩件件都指向衡俨,皇帝又岂能不震怒?
“这是哪一日的事情?”
“你离开肃王府第二日……”
第二日,她方到了睿王府,他……便如此迫不及待地要着手对付衡俨了么?
而当夜,她一离开睿王府,便有人来杀她,是有人也一样迫不及待地要来对付她。
云瑾不禁冷笑了一声。
“父皇爱之深、责之切,连夜便绑了三弟送到这里囚禁,更不许吐露他的身份,好叫他晓得,他若不是皇帝之子,便是状若蝼蚁、一无是处……”
“那肃王府呢?”
那个叫做御六阁的院子,那院子里美丽的月夜呢?
凄美月色下的葡萄架下里,有着云瑾许多美丽回忆。
“肃王府被抄,府中男女老幼,一概拘禁。”
云瑾眼睛里掠过一丝悲伤之色。
她的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也不知为了什么,这种感觉竟令她觉得自己很愧疚,愧对肃王府中的上下,甚至于肃王妃、紫鸢。
她只好说些别的:“那个安计略,可寻到了么?”
明南苦笑摇头:“狡兔死走狗烹,他们用他布完了局,已是物尽其用。若留一个楚王的人在身旁,岂不是给自己留下祸根……”
“青鸟,”明南有些愁苦地看着云瑾,目光中满是希冀,“他们的事情,你不需理会。你如今只要晓得,三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紫鸢不过是皇后身边一个曾经得宠的宫女,他若要纳妾早就纳了。还有,他是从来都不信神灵的,可……”
他收住了口,略有些惊奇地望着她。
眼前云瑾的表情,似乎没有任何反应。
似乎她完全都没明白他方才说的一切。无论是他说出口的未说出口的,她什么都听不懂。
他晓得这世上笨人很多,不知道感激的人也很多。
但云瑾绝对不是,她是一个极重情义的姑娘,不然她不会为了衡俨而受了这么重的伤。
但为何她的脸上还是那样的漠然?
事到如今,真相大白,难道她依然无法忘记曾经的那些痛苦?难道衡俨为她做的一切,都不足以抚慰她的心么?
云瑾抬起头,外面已经很黑了,那个人依然站在门外,黑暗中他的背影,看起来又模糊又孤独……
她的眼眶都热了,可她的神色还是很平静。
云瑾闭上眼睛,低声道:“二哥,我有些累了。”
“好好,”明南急忙站起身,“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云瑾没有回答,只听见明南的脚步声消失,她又渐渐地沉入了梦中。
屋里不知几时点起了烛火。
烛光将一个人的影子照在床上,照在云瑾的手上。
风轻凉,宁西夏夜的风,竟然还有些凄凉。
已近拂晓,天仍未拂晓。
云瑾觉得有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发丝,然后握住了她的手,还有什么东西埋入她的手中。她觉得自己的手掌热热的,湿湿的。
她轻轻睁开眼睛,瞧见床前坐着一个人,他的身子弓着,将自己的头深深埋在云瑾的手掌中。
她认得他的头发,认得他的轮廓,认得他的一切一切。她很想去摸一摸他的头发,可她却不能。
她的手轻轻动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来,看到了她的脸,一张苍白却又美丽的脸。
云瑾也看见了他。
他同样苍白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柔声道:“你醒了?”
云瑾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又轻声问:“是我吵到你了?”
他的声音那样温柔、那样关切,就像从前在御六阁时一样。
云瑾看着他。他的眼睛始终是红红的,还很湿润。她想将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却好像没有力气。
他察觉到她的举动,定定地瞧着她许久,放开了手,站了起来。
云瑾轻叹了一声:“你不该那样做。”
他不该那样逼她离开肃王府。
他苦笑:“我也是走一步算一步。至少……这是唯一不叫你生疑的法子。”
他比谁都清楚她的脾气。
当时她若晓得他出了事,便绝不会一人独自偷安。
而若他真出了事,在墨剑门知晓之前,只有一个人,能护得她周全。
云瑾淡淡笑了:“五哥绝不会违抗皇上的意思。”
他连去求皇帝赐婚都不敢。
衡俨只有叹气:“他待你毕竟不同。何况我想只要章先生他们收到消息,便绝不会放任你留在睿王府里。”
他什么都算到了,只偏偏没算到,她竟这样孤身离开了睿王府,而诩俨,竟也没有阻止。
并非是他算不到。只是他心中,终归存了一分侥幸。
或许她不会这样倔,不会这样固执……
“那些递到王母庙的信……”
“不过是写给该看之人看的,求他念在父子之情,能放你一条生路……”
云瑾咬着嘴唇,迟疑着,慢慢地吐尽胸口所有的闷气,才说出了两句话:“多谢肃王维护。”
多客套的一句话,叫他的脸几乎都僵住了。
可谁又会懂云瑾心中的滋味?她要用尽多少的力量,才能将心中刻骨铭心、魂牵梦萦的情感,变成一句客套话。
他望着她,脸色渐渐放缓,目光也渐渐柔和,笑了笑:“你这样待我,我是一生一世也还不清的。”
难道她就还得清么?
他慢慢地走出去,走出了门,站在初临的曙色中。他沉默着,显然在思考着什么。他长长地吸了口气,忽又回头,眼睛里的痛苦之色更深,声音都仿佛变得有些嘶哑:“你只管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我会设法叫人护送你回广湖。”
他已全然明白她的想法,他也绝不会叫她为难。
云瑾垂眼,望着手中的那一片湿润,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