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生离苦(2/2)
云瑾声音微颤:“你……你果真是这样想的?”
衡俨缓缓叹气,始终都是不言不语。
紫鸢笑容娇艳,有若桃李灼灼。她的头,还有意无意地,柔柔地靠在了衡俨的肩上。
而衡俨的目光,既冷淡,又陌生。
势异时移,究竟是人心变了,还是他始终未变过?
只是她看得清了。
一缕刺骨的寒意,刀锋般刺入了云瑾的骨髓里。
她想用力攥起拳头支撑自己,可她的人早已萎缩无力,就连她眼睛的光芒都已渐渐消失。
可她居然又笑了笑。
她已经经历了太多,除了笑,她不想再做什么。
衡俨淡淡垂眸,凝视着云瑾,语声微喟:“你若肯帮我,我自然感激你的恩德。可如今……我也无法勉强你。你要走,也只能如此了……”
云瑾一直在听着,苍白的脸,依然浅浅微笑着。
只是觉得身上一处一处,都是绝望,从四肢到心口,慢慢封冻,叫她快要无法喘息。
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屈辱。
她轻声唤着凝霜,吩咐了几声,凝霜低声应了,匆匆朝着御六阁奔去。
老赵从门房里搬了两张椅子出来。可衡俨没有坐,肃王妃也只有站着。
这一刻,门厅两旁虫鸣嘤嘤,门上挂的灯笼灯火飘摇。
云瑾独自一人站着,站在阴影里,离着烛火很远,仿佛一尊被封冻住的石像,一动不动,便连她若隐若现的烛影,都未曾动过半分。
她静静的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凝霜又匆匆地赶了回来,递给云瑾一把匕首。
肃王妃和紫鸢,甚至老赵都有些变了脸色。
可衡俨只是又轻声叹了口气:“你既放不下五弟,为何不肯去睿王府?这本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他从前曾给了她那么多东西,她都不要了,只带上了一把挈燕。
云瑾伸手接过挈燕,微笑道:“我来时身无长物,身上所有皆是皇上和诸位兄嫂所赐。我这一走,御六阁中各种旧物,定然弃若弊履。这把挈燕是五哥忘下的,价值不菲,我不能叫人平白糟蹋了它。”
衡俨听了,只是淡淡一笑,再不说话。
云瑾将挈燕塞到怀里,长吁了一口气。她转身望着衡俨,笑了,只是笑得那么凄凉,那么令人心酸。她柔声道:“三哥……”
他听到云瑾当下仍这般温柔地唤他,一愣之余,抬起头看着云瑾。云瑾盯着他,过了很久,叹道:“你既然已经骗了我,方才又何必认呢?你明晓得,你只要骗我到底,我始终都是愿意去信你的。”
她美丽的眼睛,带着说不出的幽怨和悲伤。
衡俨再次转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肃王妃倒是冷笑了一声。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骗了没骗,现在都已不重要了。
云瑾看着他,眼泪又慢漫地流了下来,脑海中,竟浮起娘亲同她坐在缙南的竹林里,望着满天的星斗,语重心长地同她说:“青鸟,将来你一定要遇着那样一个人,对你一心一意,不离不弃,不欺不悔。青鸟,你要记得娘亲说的话。”
云瑾咬着牙,心底无限悲凉。
旁的话,她顽皮顶撞不肯听,也就罢了。可娘亲的这一句话,她明明吃过一次亏,可怎么还是不愿记在心上。
凝香提醒过她。
甚至婉慧都曾说过,他们聿王府的男子,都是天性自私凉薄之人。
为何她偏偏要一而再、再而三同所有人作对?
天下岂有人,能愚蠢如此?
云瑾的声音温柔如水:“我以为,从前我有爹爹,如今会有你……可我……我错了……”她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右手在脖间一拉,一道银光闪过,银链被硬生生地扯断了,在云瑾的脖子上细细拉出了一道血痕,加上原先将要褪去的刀疤,恰好两道一上一下,并列在云瑾左边脖子上。
链断情绝,眼前便是尽头。
衡俨没有说话,最好也不要说话。
此刻他说什么,都是枉然。
他和诩俨一样,最清楚在什么时候做最有利于自己的事情
云瑾又静默良久,才悠悠地道:“三哥,你照看了我这两年,于情于理,我都该帮你这一次。可我……实在没法做违心的事……实在是对不住……”说到这里,她的手一扬,链坠砸到了地上,那只翠绿的石鸟顿时崩裂开来,溅了出去。
凝霜唬的惊叫了一声。
而衡俨的脸,却如山岳凝注,未曾动过一分颜色。
他只是凝视着云瑾。
在朦胧的烛光下,在凄迷的夜色中,她看来还是像两年前那样倔强。
可一切和两年前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凝霜愣愣地看着云瑾,两条腿都已发软,忽然一下子就跪到了地上:“肃王,求你也放我们出府吧!”
云瑾垂头看她,目中又露出深深的感激之色。
凝霜将头磕了下去:“我同凝香,是自幼卖入王府的人,本该尽心报答皇上和肃王的恩德……”她又重重地磕了两个头:“可江湖风高浪险,青鸟一人流离在外,我们实在放心不下。求肃王放我和凝香同去,天涯海角,无论有多艰苦,我们姐妹总归相互扶持便是。”
衡俨垂着头,除了叹气,似乎他什么都不能再做。肃王妃想要说话,可看了一眼衡俨,也没再说什么。老赵瞪着凝霜额头上隐隐的血迹,面上露出了不忍之色。
唯有紫鸢,仍是冷笑:“说走便走,你们都将肃王府当成什么地方了?”
云瑾紧紧攥着凝霜的手,将她拉了起来。她面对衡俨,扬声道:“肃王,除非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我们三人,否则小师叔早晚晓得一切,带我们出府。今日你若肯高抬贵手,容我们三人一起离去。从前之事,我一定守口如瓶,不叫小师叔对你起半点疑心,更不会坏了肃王的大事。孰轻孰重,还望肃王自己斟酌。”
她只要硬起心肠对人的时候,便仍是那样的牙尖嘴利。
甚至用章华清来威胁他,还只肯唤他肃王。
他在她心中,再不是三哥了。
她对她,居然决绝至此。
衡俨突然觉得心中很是苦涩,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径自转身而去。他实在不愿让云瑾看破一点点他此刻的心情。
老赵低头站着,连他都开始叹气。
他的身影轻轻扬带了起夜风,吹得烛火明灭,树枝低摇。
云瑾瞧着他背影渐渐远去,自己却只能僵在原地。
两年聚合,今夜一别,于她那么艰难,于他竟如此容易。
门厅处,这样寒凉,甚至可以像针尖一样刺入云瑾的骨髓,叫她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从头到尾,一寸寸地发冷。
她断然转身,望着三尺之外,门外长街上墨黑的夜色,还有骤如急雨的马蹄声。
风从门外吹进来,将她的衣袂翩然吹起。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自由自在地离开这里了。
可心头,却仿佛有人拿了一把钝剑,重重地敲着。疼痛堵在喉头、闷在心底,哭喊不出,搅得五脏六腑犹如烈火焚烧。
又宛若一把森冷的刀剑,至心口而入,向上一挑,生生将她剖了开。
云瑾咬住嘴唇,垂下头,只觉得嘴里咸咸的,大约是眼泪。
可为什么眼泪的味道竟然如鲜血一般?
勉强张口,却是喉咙一阵腥甜,一口鲜血溅了出来。她听见凝霜惊得大叫起来,看见凝香从门外跑了进来,望着她,一脸的骇然。
云瑾瞧了瞧自己青裙上的鲜血,又笑了笑,闭上了眼,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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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