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尽风霜薄(2/2)
可冥冥中仿佛有人偏生不让他清静。他又在府门口见了她;有人潜入御六阁;还有那夜乞巧节大椿堂的家宴。他清清楚楚分分明明,感到了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他自幼到大,都活在众人的期望之中,没有温暖、没有享受,甚至很少有欢笑。
寂寞得,似乎心都没有了悸动。
就好像一个人孤身在一条路上走了很久,以为终归是一个人要走到尽头,却终于见到一个人。
她经过身旁,带起微风,将漫长来时的路都吹断了。
可她说她是半个墨剑门弟子,她还被诩俨带出了大椿堂。他心悸难耐,也匆匆离席,将那一本《道德经》留在御六阁的书桌上,孤身一人,悄悄去了草亭。
草亭居高临下,他居然又瞧见湖边一堆篝火,两人在湖边倾心交谈。
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衡俨伸手,轻抚着她的脸:“父皇登基,我需得去亲见马时造,他一心要杀我。他的剑架在我的脖子上,我想劝他三思而后行,可又什么都没说,心想,也不过只是一剑……”
若是就此结束了,也好。
不过二十余载的岁月,他早已有了倦怠之意。
云瑾只觉得胸口一阵酸楚,咽喉已被堵住,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可我竟想起了你……”
想起她看人时,淡淡的眸光。
那双眼眸,很干净,不染浮华,又都是苦楚。他怎么能忍心抛下她,任由她在尘世间孤苦?
他怎能死?
“……我怕了!”
窗外风雪不停,夜更黑。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他的确是畏惧的。
云瑾的心仿佛在被针一根根地刺着,很深很深。
“我沉下气,同马时造说,楚王大势已去。他与父皇合则两利分则两害,他居然肯听……”衡俨摇头苦笑,似在自嘲,“我回了安靖,在皇宫见到你,才松了一口气……”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一种无法描叙的欢喜和柔情:“我突然觉得,虽然这一生身不由己,可我能活着,能见一见你,便已经是很好了。”
衡俨凝视着云瑾,苍白、憔悴的脸也露出了那种说不出的欢愉幸福之色。他方才话语里的孤独寂寞,好像已经不见了。
云瑾从未见过他这种表情,也从未想到会在他的脸上看见这种表情。
此刻的他,不是三公子、不是肃王,已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温柔而多情的人。
云瑾垂着头,轻轻地啜泣。
而衡俨瞧着她轻轻耸动的肩膀,几乎看得痴了。
“三哥,你别这样说,”云瑾抽泣着道,“你不必这样为了我……”
衡俨轻抚着她的柔发:“若说得光明堂皇些,自然是为了你。可是我自己心里明白,我这样做,为的都是自己。”
他的声音说得很轻,喃喃自语。这些话,他本就是说给自己听的。
云瑾自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每次我见到你,心里便会觉得很宁静,什么都不怕了……”他慢慢的,轻声哂笑,“从前我不觉得,可如今朝堂上那么多事情……若不是隔上几日能见你一眼,若不是想着你就住在这御六阁里,便觉得熬不下去。”
他说得,好像他是一个十分懦弱、无比自私的一个人。他照顾她、保护她、管束她,也许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给自己一份安宁。
只有在她这儿,就算只是瞧她一眼也好,他便能获得片刻休息。
云瑾勉强笑了笑,想说几句开心些的话,却又偏偏说不出来:“这里太简陋……配不上肃王,凝香更没什么规矩,我……我也……”
御六阁本就是皇帝当年清修时的住宅。
简陋而冷清,除了这几件普普通通的家具,和三两个人,再也没有别的。
衡俨望着她,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他再一次拥她入怀,抱得很紧:“你不许我来。可只要你还在这里,我便觉得,累的时候,总算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否则我就只好去三镜湖,坐在草亭里……”
云瑾侧目望着一旁的跳动的烛火,只觉得双颊冰冷,眼泪已沿着面颊,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一滴滴的,淌湿了衡俨的肩。
泪眼朦胧中,烛光便似笼了一层圈,如烟似雾,更像是一个圆圆的月儿。在云瑾眼中,就像是伸手可及的明月。
每一个人一定都曾有过攫取明月的奢望,但是只有有些人才能做到。
比如诩俨,比如衡俨。
她从前觉得诩俨就像是一只天生该展翅高飞的鹰,如今觉得衡俨像一只鹏鸟。
鹏飞九万里、背负青天,而后图南。
他们飞得疲倦时,也一样想找个可以安全栖息之处。
一个普普通通温暖的家,日子平静而甜蜜。这样的生活,对于他们来说,或许比这天上的明月还遥远。
她虽已没有了家,没有爹娘,可她有凝霜凝香、有章华清、有曾经美好的回忆。
而衡俨,一直都只有孤寂。
他从来不说,也从来不轻易让人猜透他的想法。可今夜,他却将自己的一切都摊开给了云瑾,将自己的喜怒哀乐都交付给了云瑾。云瑾完全明白,他实在太需要有一个人,一个无论如何,都愿意与他休戚与共的人。
“……此生惟愿与她不离不弃,从此休戚相关,死生与共。”他在皇帝面前这样说。
“青鸟,你将来一定要遇着那样一个人,对你一心一意,不离不弃,不欺不悔……”是娘亲对她的嘱托。
云瑾靠在他的肩上,流过泪的眼睛很酸疼,慢慢地闭上了。
窗缝中透入的冷风,正轻轻吹动烛光,屋里更暗了。
烛光映在衡俨的眼睛里,他眼睛好黑、好深。
却又似天上的繁星般灿烂。
云瑾蜷伏在他的怀里,双手搭在他的背上,好像已渐渐睡着。
他轻轻抚着她背上的长发,探手入怀,取出一条缀着绿石的银链。再小心翼翼地取下她的左手,将那条珍贵美丽的链子,放在她的手里,又和她一起攥紧了。
烛影摇晃,静静地罩在他们两人的身上,照得这屋子、这御六阁和雪中的天地,都是寂寞的。
可是他却不觉得。
人生一世,如白驹过隙,风雨忧愁,辄居八/九。可此刻她还在他身旁,他忽然有一种远涉江湖之间、与云瑾浪迹天涯的感觉。
那样美妙的感觉。
他抱着他,靠在床边,不知不觉地也闭上了双眼。
云瑾才悄悄抬起头,慢慢地坐起来,站到床边,扶着衡俨的身子慢慢地躺了下去。然后自己推开了门。
她抱膝蜷腿,坐在外面软榻上,静静地瞧着窗,听着雪飘落的声音。
冬日已尽了,是不是春日一定要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