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悄坐更阑(2/2)
这些日子来,他已经在她这里呆的越来越晚。可无论多晚,他总得要走。一个大男人在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闺房里过夜,是要落人话柄的。
云瑾起身送他,都到了院门口了,诩俨若无其事地道:“今日发生的事,你还一句都未曾问过我?”
云瑾长长一喟:“我只晓得,有时候喊得响的人,未必就是最凶的。”
诩俨的眼睛倏地亮了,他望着云瑾,又开始发怔。
云瑾笑着敲敲他的额头,他回过神来,拉下她的手,轻声道:“父皇的身子一向不好。去年接你回府之后,他就病了一阵。后来先皇去世、楚王造逆,他的身子便每况愈下。虽然有关夫子为他精心疗治,可……”
他没再说了,只是轻哼了一声:“储君未立,皇后是急了……今日肃王妃之举,并非只是想借璋俨折辱母妃,如今但凡他们找到个由头,便能联合朝臣参我们一把,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云瑾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很多事情,她并不太懂。但,见微可知著,闻弦歌也能知雅意。
王孙贵胄,日子艰难更甚江湖上刀头舔血。
也不知为何,他们人人还是抢着要做。
“怕了么?”诩俨见她脸色黯沉,轻声问道。云瑾靠在诩俨的胸口,缓缓道:“我虽然不爱你做这些事情,可我也晓得拦不住你。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
“安危”两个字一出口,突然间没来由的,她只觉得心“砰砰”地跳得厉害,怎么都平息不下来。她慌张起来,直起了身子,凝望住了诩俨。
他年纪又俊逸的脸上,带着几分傲气,又有几分温柔,眼睛又黑又亮,薄薄的嘴唇显得很坚毅很果敢。
他仍是他,至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可她为何要心慌?
诩俨笑着在她皱起的眉心上轻轻亲了一下:“我怎会有事?这几日我会有些忙,实在抽不出时间来见你,等过些日子,一切都安顿好了,我便来接你。”可云瑾的心还是在往下沉,她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笑而不语,缓缓转过身去。
云瑾心中又是一阵慌乱难扼,忍不住伸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了他的背上:“五哥,你别走!”
诩俨一愣,转过身来。他眼角有些发热,红红的,好似泛开了桃花,哑声道:“你要我留下来么?”
“我……我……”云瑾手足无措,急忙推开了他,拧着自己的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他笑得很可恶,贴得她近了,眼角的桃花更红艳。
“我,我……我的心跳好慌,我总觉得,觉得……”云瑾用力咬着嘴唇,身子好像在发抖。她是觉得他这一走,好像就不会再回来了……
而他,全然能感觉到她心中的惊恐与无助。他思忖了片刻,正要安慰她,却听到她低低地说:“五哥,你记得,你是要与我一生一世相守的人。”
诩俨忽然抱住了她,抱得很紧。
他很久都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自己亏欠了云瑾许多,好像自己这一生都还不清她的债。
除了抱紧她之外,他还能做什么呢?
他的喉结上上下下地转动嗫嚅,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微微侧过头,轻笑道:“傻丫头,你也只要记得一件事,无论三哥他们同你说什么,你都不要理睬。”
“嗯。”云瑾轻轻应了,放开了手。他轻轻抚了抚云瑾的脸,转身走出了院子。
天上的星月光,照在他前面的路上,也照上了他的脸。诩俨英俊挺逸的面目上,微微带上了点青灰之色,显得他的双眼有一些黯然神伤,却又出奇的坚决和冷酷。
同方才言笑晏晏的他,简直就像是两个人。
云瑾凝望着他的背影走出了院子,轻轻闭起了门,才将目光转到了一旁的偏房。
方才还是黑漆漆的悄无声息,可门关上的一刹那,里面立刻亮起了烛火,有人压低着声音说着话,好像还在争执着什么。
云瑾扬声道:“你们若有话同我说,就出来吧。”
烛火晃了晃,凝香和凝霜,一人前一人后,从屋里走了出来。凝香的嘴,还撅得高高的。
云瑾瞄了她们一眼,转身回了屋子,瞧见挈燕还放在桌上,诩俨竟未忘了带走,急忙将它收到了怀里。一抬头,凝霜和凝香正站在她面前。
“你们究竟想说什么?”云瑾缓缓道,“若是关于五哥的……就算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蠢?”凝香只觉得一股火气冲上头,大声嚷了起来。
“凝香……”凝霜皱紧了眉头,去拉她,“你好好同青鸟说话。”
“我好好说话她听么?”凝香一把推开凝霜,“我们当她是姐妹,她心里搭理过我们么?”她狠狠瞪了云瑾一眼,重重地哼声道:“不识好歹。”
她一副义愤难当的样子,嘴上噼里啪啦地说得不停:“我问你,你晕迷的这段日子,是谁夜夜陪着你守着你?喂你喝水服药,日日夜夜操着心,白日里还要瞒着外人……”
云瑾摇了摇头,上前轻轻拉着她,柔声道:“我晓得你们对我好,是我总叫你们操心。凝香,可我……”
“……不是那个一日都没来瞧过你,如今却同你卿卿我我的睿王……”凝香理都不理她,一口气说了下去,“都是肃王!”
云瑾的手顿时僵在空中,垂着眼,愣愣地瞧着地面。
“青鸟……”凝霜拉开凝香,踌躇着,低声道,“这件事情,瞒的住外面的人,可不能瞒着我同凝香。他就那样坐在床边,握着你的手瞧着你。你发着烧,他为你一条一条换着湿巾;你不张口,是他一点点、一点点地喂了药下去……”
“是肃王说,要温一小碗粥给你放着,你醒了便可以喝一些。又不许我们告诉你……他这样一心为你,除了那个肃王妃,他哪点比不上睿王?”凝香忍不住,接着又说。却看着云瑾一声不啃,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书桌旁,慢慢地坐了下来,仍是发着楞。凝香有些慌了,轻声唤道:“青鸟……”
“青鸟……”凝霜也唤她。
云瑾坐在那里,没有应,也没有动。
她只觉咽喉仿佛被又甜又热的东西塞住,一句话都说不出。
凝霜瞧着她的脸色,冲着凝香摆了摆手,凝香面露自责之意,和凝霜默默地站了好一会儿,悄悄闭了门出去。
云瑾仍是木木的坐着。
她的手微微颤着,垂了下来,搭在左边的抽屉上,却又那么僵着,一动不动。突然间抽开了一点,又被她用力地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