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杀人灭口 “不要让这世上,再多出一个……(2/2)
“上吊而死,勒痕朝上;被人勒死,勒痕朝后。”谢韫之也不看他,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案上的茶盏,又揭开茶壶看了看,皱了皱眉,又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检查了一下插销。
这个客房相对的两侧都有窗户,一侧是外窗,一侧是内窗。谢韫之打开内窗插销,推开窗户,看到外面就是二楼走廊。
“这扇窗户一直都是关着的。”老掌柜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背后,小心翼翼地道,“小的今天早晨敲门,那位大人迟迟不应,窗户又锁上了,小的才从门缝里张望,谁知……唉。”
“哦?”谢韫之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是吗?”
她这个笑容太过阴森,别说老掌柜,连易青云都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你查案就好好查案,吓唬人做什么?”他不满道,“徐嘉的包裹在那边,看完了赶紧回去吧,再晚赶不上关城门了。”
谢韫之走到外窗旁的罗汉榻边。
徐嘉的行李都摊开在榻上,一块结实的青布包着几套换洗衣物,官服官印,一个装着散碎银两的荷包,还有一个信封,信封旁边放着十张一百两的银票,旁边放着那张字条。
青布有些皱,上面还有几道压痕,看起来四四方方,一旁放着几个油纸包,还有个布包,鼓鼓囊囊,不知道是什么。
“装的是一些麻花花馍之类的吃食。”易青云擡了擡下巴,“喏,还有一袋枣,倒不知道他带这些做什么。”
谢韫之突然一顿。
她想起徐嘉临走前的话。
“等我从潞州回来,给你带些土仪。潞州的花馍、麻花挺出名的,还有酥梨、板枣之类的果子……”
她突然生出一股怒气。
“除了这些,就没有别的东西了。”易青云有些不耐烦了,挑衅道,“怎么样?看出什么了吗?”
“徐文肇是个清官。”谢韫之一字一顿道,“他没有受贿。”
“因为清贫,所以没能抵挡住一千两白银的诱惑。”易青云挑了挑眉,“这不是很合理吗?”
谢韫之却豁然转身,一把揪住了老掌柜的衣领。
“为什么要害他?”她逼问,“另一个凶手是谁?现在在哪里!”
老掌柜被她攥着衣领,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瞪大了眼睛。
“顾韫之,你放手!”易青云大声喝道,“你没有证据!你……”
“易侍郎。”谢韫之冷笑,“你见过哪个官员,进京述职,连述职的折子都不带?他莫非是准备面圣时现写吗!”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得易青云半天没醒过神来。
不等他仔细思考,谢韫之语速极快,盯着老掌柜,条分缕析:“昨天晚上戌时,徐嘉带着两个随从来这里下榻,亥时初,你上去给他们送了茶水。”
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壶。
老掌柜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唰一下惨白。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招待官员用白开水的。”谢韫之讽刺道。
易青云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茶壶,终于反应过来了:“这……里面的茶叶呢?”
“当然是被清理了。”谢韫之说,“加了料的茶水,怎么能留到官差来检查呢。”
“迷昏徐嘉后,你带着你的同伙——是个身强力壮,但没读过书的男人,你们用细铁丝拨开了走廊一侧窗户上的插销,因此在窗户的内缘上留下了几道细细的痕迹,翻窗进入内室后……”她顿了一下,语气沉重,“你们将白绫系在房梁上,把昏迷的徐嘉架了上去,伪造了他自缢身亡的现场。”
“你的同伙从徐嘉的包裹里搜走了他要的东西,并且把自己带来的信封放了进去。你害怕自己被牵连,于是清理了茶壶里的残茶,却忘了重新放茶叶进去。”
“窗台上应当是留下了脚印,你们把窗台擦得真干净,一粒灰都没有,真不错。”谢韫之说,“清理完现场之后,你把窗户从里插上,带着你的同伙从正门出去,用提前折断的门闩换掉了原本的门闩——一定是提前折断的,因为徐嘉的随从就住在隔壁,如果你们直接把门闩折断,那么大的动静,很可能会惊动隔壁的随从。”
“一切准备好之后,第二天早晨,你上了楼,踹门而入,而后装作很惊慌的样子,喊来了徐嘉的随从。”
“但你们这事办得实在是不聪明。”她走到门边,捡起了那两截折断的门闩,拿在手里掂了掂,“一个路都走不稳的老人,一脚能踹断这么结实的门闩?蒙谁呢?你再踹一个我看看?”
被蒙的易青云已经目瞪口呆。
老掌柜满脸震惊和惶然。
“谋害朝廷命官,必然是死罪。”谢韫之冷冷道,“但你若是老实交代,或许能死得痛快点。说吧,另一个凶手是什么人?徐嘉包裹里的那些文书,和那个长条盒子,现在在哪儿?”
“大人!大人,小的冤枉啊!”老掌柜已经瘫坐在地上,涕泗横流,“小的没想谋害朝廷命官,小的都是被逼的啊!是,是那个人,他拿刀架在小的脖子上,威胁小的若是不照他说的话办,他就要让小的人头落地!他还威胁小的,要杀了小的全家!小的真的是被逼无奈啊大人!小的,小的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拿布巾子蒙了脸……那些文书,和那个长盒子,都让他给拿走了!小的也不知道在哪儿!”
“你说你是被逼的?”谢韫之扯了扯嘴角,“来人,搜一搜他的住所,看看有没有不明来源的大笔钱财。”
“是!”门口的两个官差立刻领命去办。
老掌柜被押下去,彻底面如死灰。
“顾……顾御史。”易青云一把拉住她衣袖,“你说什么?什么长条盒子?”
谢韫之走到榻边,拿起徐嘉打包行李用的那块青布。
“这块布料上有个压痕,很深,四四方方。”她指着那几道横平竖直的压痕,“你看包裹里的这些东西,没有一样可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这样的压痕,应当是个长条形的盒子,而且在包裹里放了很久,才会留下格外清晰的压痕。然而包裹里并没有这个盒子。”
“那么,这个盒子一定是被凶手拿走了。”
易青云跪服。
“可是,你为什么一开始就认为,徐嘉是被人杀害?”
“按照案卷所说,掌柜第二天早晨是为了叫他们起床赶路,才上了楼,发现徐嘉身亡,然后喊来了他的随从。”谢韫之问,“如果你是掌柜,你是先叫徐嘉起床,还是先叫他的随从起床?”
易青云豁然开朗!
按照上下级礼节,掌柜应该先唤醒徐嘉的随从。他假称唤起,踹开徐嘉的门,是为了掩饰门闩已经被换过的事实。如果按礼节,先叫随从起床,随从就会发现门闩被做过手脚,也就无法做出密室的假象了。
“案卷中的陈述看似合情合理,实则多处与常理相悖。”谢韫之说,“只要细心观察,不难发现端倪。我原本也只是猜测,看到现场之后,才确定了判断。”
“那,那你是怎么知道,另一个凶手没读过书的?”易青云问。
“外地官员进京述职,除了述职的折子,还会带很多文书报告。”谢韫之说,“但是,徐嘉的包裹里,除了那封装着银票和纸条的信,半张写着字的纸都没有。”
“我明白了!”易青云叫起来,“凶手不识字,所以他拿走了所有文书……等等,他不识字为什么要拿走所有文书?杀人动机是什么?”
谢韫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易青云觉得他的眼神仿佛在看池子里的一条金鱼。
“那当然是因为,他是受人所托,前来灭口的。”她说,“他的主家要求他带回和自己利益相关的文书。”
易青云突然背后一寒。
“背后的逻辑其实很简单。”谢韫之走到窗边,“我看到案卷的时候就在想,包裹里的银钱没有丢失,还多出了一千两银票,凶手自然不是图财,而是为了害命。”
“徐嘉是右佥都御史,外任潞州巡抚,职责是督理税粮,纠察官员。”她目光沉沉,“他此次回京是为述职,那么,究竟是谁,竭力想阻止他回京述职呢?他述职的折子里写了什么,让对方这么着急,甚至不惜杀人灭口?”
天光渐暗,一阵秋风吹过,卷起一片枯叶。
……
数日后。
谢韫之提着礼物准备去徐家吊唁,在巷子口遇上了同样提着礼品的易青云。
“易大人怎么来了?”谢韫之有些诧异。
“咳。”再次看到他,易青云仍然有些尴尬,“心中有愧,对不住徐御史,故而吊唁一二。”
谢韫之为徐嘉脱了罪,还了他清白身后名,但老掌柜并不知道另一名凶手的身份,案子陷入僵局,线索就此中断了。
他们仍然不知道幕后真凶究竟是谁。
都察院倒是人人都松了一口气。左都御史再也不无视谢韫之了,逢人必夸谢韫之业务能力强,大有栽培提拔之意。
谢韫之烦他烦得要死,又不能直白说出来,只能找各种借口避免和他出现在同一场合。
徐嘉的离世,对于都察院而言,仿佛只是空出了一间值房。只有和他交好的人路过他的值房时,会叹息一声。
徐家一片凄风苦雨,堂前挂了白绢,灵堂里停着一口红木的棺材——棺材是谢韫之送的。
徐嘉去世后,徐家更加拮据,老夫人受此重击,再次病倒了,徐夫人想给丈夫置一口好一点的棺材,却连买棺材的钱都拿不出来,于是谢韫之替她付了账。
谢上将其实并不能理解,这里的人为什么会为一口棺材哭得肝肠寸断,只能将之归结为,死亡的仪式感。
她和易青云一前一后踏进灵堂。
看到徐夫人的时候,谢韫之几乎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前几天见过的那个坚强乐观,热情洋溢的女人。
不过才几天没见,她形容憔悴,面色苍白,仿佛是原本支撑着身体的那股精神气被抽走,不复从前的乐观开朗,整个人显得十分消沉。她鬓边生出不少白发,十分显眼。
谢韫之记得,几天前她还不是这样的。
“节哀。”谢韫之把礼品放下,低声道,“徐御史一生为国奉献,如今以身殉职,实在可敬可叹,还望夫人保重自己,不要哀毁过度。”
她从袖中拿出两个白色的信封,一个厚一个薄,塞进她手中:“这是都察院的抚恤,还有一份,是我个人的,奠仪不厚,夫人不要推辞。”
徐夫人没有怀疑什么,她拿着信封,满面悲恸,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打在白色的信封上。
“他是为君尽忠,我知道的。”她说,“我知道他是死得其所——但我实在忍不住怨,让你见笑了。”
“我不是怨他丢下我孤儿寡母,也不怨皇上派他去潞州,我怨的是我自己命不好,嫁了这么个早死的男人。”
“曜灵啊,你将来早晚也要娶妻生子的。”她含着泪,擡头对谢韫之笑了一下,“你也要好好保重,珍惜己身。”
“不要让这世上,再多出一个苦命人了。”
……
易青云跟着谢韫之,从徐家出来。
两人一路无话,一直走到巷子口,易青云突然踏前一步,一把把谢韫之拽了回来。
面前一辆马车飞驰而过。
“你没事吧?”易青云犹豫了一会儿,问,“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不对劲……”
“是吗?”谢韫之恍惚了一下,扯了扯嘴角,“……抱歉。”
她脸上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
易青云嘴唇动了动,还是没问出口。
他微微仰头,有些遗憾道:“只可惜,凶手还是没有抓到,要不然,也好给徐夫人一个交代。”
谢韫之慢慢回过神。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顾御史有办法?”易青云豁然擡头,眼神热切。
自从上次亲眼见过谢韫之分析案情之后,他对谢韫之心服口服,崇拜得五体投地。
“没有很高把握。”谢韫之沉吟片刻,摇摇头,“也就三四分把握,我试试吧。”
“怎么试?”
谢韫之:“排除法。”
易青云:“……啊?”
“易大人。”谢韫之站住,看向他,“你能不能搞到潞州上层官员的亲属关系表?”
“徐嘉一案,初步可以断定,是政治斗争。”她说,“对方不在潞州动手,是为了避嫌。若是巡抚死在潞州,事情做得太明显,不好撇清关系。”
“潞州距京城千里之遥,这么长的距离,对方偏偏选择在京城外的官驿动手,凶手很可能就在京城之中。”
“在京城有亲戚的潞州官员,就是重点怀疑对象。”
“可是,你要如何取证呢?”易青云问。
“我自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