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海内 (1)（1/2）

玄水自柏山丘而出，一直北流入溟海，水流并不湍急，数里宽的河水夏不干涸，冬不成冰，不分昼夜，翻过雪峰，遥望流沙洲，横跨古尔列草原，从极北冰原中如海，若站在般若峰顶端，便可看到玄水全貌，自南向北等宽的河流呈现流线型，蜿蜒出三道弯，还有一段倒流而上入雪峰，从般若峰西部一座不高的山峰流过。

根据天钧典籍记载，玄鸟出于玄水上，鸟类，乃是飞禽，飞禽或栖于木，或寐于林，从未听过禽类能在水中生活，羽嘉却非常肯定的表示，玄鸟一直藏于水底，万年来从未出来过，因此想要得到玄晶羽，就必须潜入玄水底，奔流不息的河流长达三千余里，现在不知玄鸟藏身于河底何处，如此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神族可在入水后慢慢用神力探寻，而做这件事的，却是个天性不会水的人族。

神族无法插手，如何克服对水的恐惧，长时间在河底呼吸自如，这只能靠姝妤自己，大地上水源丰沛，河流纵横，这些江河不似八泽，可自行分辨入泽之人，人族无法水生，也无法深入江河底部，大地上术法万千，没有一种能让人族在水下自由呼吸。

在弥泱一筹莫展之际，羽嘉倒是慢吞吞提出一个办法，不如先搁下玄晶羽和赤鳞甲，到长暄海中取得鲛鱼泪，在来两河底部寻找，这个提议一出，立马遭到汐樾反对，河水再深再广，也远不及海水，长暄海横贯大地，南北皆连溟海，人族连行船都未必能过，更莫说直接深入海中。

“话虽如此，若能取得鲛鱼泪，将其佩戴在身上，人族便可在水下自由呼吸。”羽嘉晃动着身体就要变作人形，一想到化作人形就无法卧在主人肩头，它立刻又抖动着羽翼变了回去。

刚才那景象？姝妤看着蜷缩在弥泱肩头只有巴掌大小的鸟儿，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而未看清，那是要变成人吗？她看到模糊可见的人影和火红的头发，这只鸟儿可真有意思，不仅能说话还能变形。

“还有这等事？可那长暄海，你让她一个小姑娘如何下去？”汐樾面对眼前的困境，也是眉头紧锁，长暄海的由来，神族无人不知，可以说大地有多深，海底便在何处，而且经历了数万年的冲刷，长暄海恐怕早已与溟海相接，这万里深的海水，小姑娘恐怕行不到一半就会被吞没。

入长暄海虽难，却也并非毫无破解之法，三千年前那些迁方人就已经尝试过，若能让姝妤学会海溢之术，便可在水中自由呼吸，然而这海溢之术完全不属于人族所有，除却人鱼族，大地上没有一个族群能够掌控，月前她将海内人鱼族一分为二，大部分已经上岸，回归人族生活，他们自然也不再会这一法术，少部分留在海中的人鱼，从此再不能上岸，也不可能才此地将海溢之术交给小姑娘。

如果实在找不出解决之法，只能自己无视此间天道，布下避水结界将小姑娘环绕住，手掌擡起，就要施法，她突然想到那一日被处决的巫者和长老们，人鱼死后，魂魄并不会立即消散，而是会在天地间徘徊数日到数月不等，若将那些魂魄凝聚起来，用神力让他们暂时恢复人形，便可将海溢之术教给姝妤。

那些人鱼族的巫者和长老遭受神罚，他们的魂魄未必还能存留在天地间，保留着一试的心态，弥泱一闪身来到长暄海上方，对着湛蓝的海水施放招魂术，羽嘉正眯着眼打盹，一不留神险些掉到地上，待回过神来，它急匆匆驮起汐樾就要追了上去，却被拽住羽冠。

“你要将她留在这吗？若是让弥泱知道了，看她怎么收拾你。”只见背上的星君指着站在般若峰顶手足无措，瑟瑟发抖的小姑娘说道。

羽嘉不得不落下，这女孩若是没有神族的帮助，莫说前往长暄海，就是下这般若峰也绝无可能，不出一夜怕是就要被冻死在封顶，它乃是玄墟灵兽，岂能让凡人骑行，然而这个小姑娘太过于特殊，若将其撇下，没准真会被主人一顿责罚，如果这人真是人皇，那边关系到溟洲苍生，自己不能对其不闻不问。

别扭了半晌，在汐樾的催促声中，它终于不情不愿地放下羽翼，将小姑娘托到背上，怕她坐不稳掉下去，还特意用一丁点儿灵力将小姑娘的两条腿拴住，之后才展翅朝长暄海而去。

羽嘉神鸟展翅万里，可以在一瞬间到达大地上的每一个角落，他们停留在长暄海上方时，弥泱正在浩瀚的海洋上布下猎魂网，从招魂术收到的回应来看，那些人鱼的魂魄并未完全消散，只是已不存在一个完整的魂魄，因此需要将那些残魄收集，拼凑出人鱼的魂魄。

姝妤不停拍打着神鸟的背，如此快速移动，她早已头晕目眩，再往下一看，高达数千里，失足跌入海中，定会粉身碎骨，她只想快些落下，人族只有双脚踩着大地，才能安心，任凭她大力拍打，对羽嘉而言不过是挠痒而已，那点力道如何弄穿过厚重的羽毛，倒是汐樾看她脸色苍白，便为她解开束住双脚的灵力，带她落到地上。

小姑娘坐在沙滩上大口喘气，正想转头对身旁的神君道谢，只见对方人影一闪，又回到了高空上，果然是人神有别，自己还是别打扰他们，好好看看大海，自从记事以来，自己从未到过海边，不知为何，海浪拍打沙滩的感觉总让她觉得有些熟悉，之前在国中听一些长辈提起，海洋湛蓝却充满危机，远观就会让人感到压迫，而她完全没有恐惧，只是觉得广袤无垠的蓝如此宁静美好。

海上不时有水花被拔起，猎魂网内有些细细的白光流动着，那些就是人鱼族巫者和长老们残留下的魂魄，猎魂持续了半个时辰，月白色的网逐渐聚拢，猎魂网正中下方的海上掀起水柱，网上泛起荧光，弥泱狠狠一提，水柱被斩断，手臂那么粗的白光被猎魂网牢牢罩住，那些白光被凝成一团，收入网中。

海面归于平静，汐樾仍旧在对那道水柱啧啧称奇，一道残魄竟然还想对抗神族，躲在海内迟迟不肯出来，猎魂完成，她拍拍羽嘉，示意它过去，平日里连垠渊都瞧不上的神鸟，偏偏对这位太阴星君言听计从，任由她使唤，睁开半闭着的眼睛，嗦一下便飞了过去。

飞到弥泱身下，神鸟扑腾着双翅，她赶忙落了上去，这片小小的海水可经不起这鸟儿这么折腾，猎魂网内七零八碎的残魄，拼凑在一起勉强可以成为一个完整的魂魄，只是这些魂魄来自好几个人鱼，让他们以谁的面孔呈现也颇为费神，干脆先将魂魄聚形，看出现在面前的会是谁。

残魄凝成人形后，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张女性人鱼的面孔，弥泱一眼便认出这是灵巫，这是人鱼族中灵力最高深的巫者，还未来得及问话，面孔扭曲着变成了男子的模样，这是其中一位长老，想必这些不属于同一个人鱼的残魄此刻正在内斗，他们都想以自己的面孔占据这具魂魄。

“你们若是再斗，我便让你们此时就消失。”看着面前反复变化的人形，她有些恼怒，厉声呵斥道。

这是一个化成灰他们都记得的声音，巫者们，长老们的残魄瞬间安静下来，最终还是以灵巫的模样出现，在神力的作用下，这些残魄有了实体，从体貌到身形，那正是人鱼族的灵巫，这是那些残魄协商后的结果，看着自己面前的神祇，灵巫完全不敢擡头。

“我为你们聚形，只为一事。”弥泱看着跪在羽嘉面前的灵巫，淡淡地说道。

“请尊上明示。”身死后，魂魄可以知晓一切，这些人鱼族自然也就知道了面前的神祇究竟是谁。

“你们将海溢之术教给。”弥泱指着沙滩上的小姑娘说道。

能重入轮回，就意味着得到了重活一次的机会，此生已经了结，他们本会彻底消失于世间，现在突然又有了新生的机会，即便轮回转世后不再记得前世，那也是生命的延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已是死而复生，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恩赐，他们岂能不珍惜，灵巫连连磕头谢恩，在她体内发出不同的五种声音，这是残魄还存于世的两位巫者和三位长老。

才看到灵巫那一刻，小姑娘就被眼角下的水滴纹和肋下的鳞片吸引，围着看了好一阵，还伸手摸了摸，她哪里知道面前这个人鱼乃是一句亡魂，灵巫说明来意之后，她又嚷着要快些学习，搞得弥泱连连叹气，洛川也不是这么个咋呼的性子，怎么到了这一世，会变成这样。

灵巫教得用心，姝妤也学得认真，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对着长暄海联系，给她找吃食的任务落到了弥泱和汐樾头上，两人后悔万分，早知道这么麻烦就把长明带上，左右也做了许多年人族，从海里随便打捞点儿鱼虾上来，生个火也可以应付一顿，而至于她俩，则是完全不想动手做这些，还好可以随便变换金银，去换些食物也不成问题。

时间就这样重复着，沙滩上一人教一人学，有时纵身跃入海中，操控者手中的浪花，另外两人一鸟，就随意躺在沙滩上看着，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他们身下光芒隐现，将他们和细软的沙粒隔开。三日后，姝妤完全克服了对水的恐惧，可以在长暄海中自由嬉戏。七日后，一朵海浪完全听从她的指挥，在她的召唤下潮起潮落，走在海中如履平地，如同在大地上那样的呼吸，她终于掌握了海溢之术，虽然还不算精通，也足以支撑她在长暄海内来去自如。

在她欢呼雀跃自己成功的时候，就是她和灵巫分别的时候，虽然只是短短七日，但她对这个教自己法术的师傅颇为好感，耐心的教导，从未因自己偶尔耍小性子而发脾气，面对突如其来的离别，小姑娘忍不住红了眼眶。

凝聚成形不过七日，灵巫却对姝妤甚为上心，不仅是为了来生，更是因为这个小姑娘心思单纯，仿佛从未被这个污浊的世间沾染过，若是人族都如这般，他们的先人也不至于被逼入海内，她看向不远处的弥泱，用眼神试探着询问轮回之事，得到众神之主点头肯定之后，她用最后一点支撑身躯的灵力将肋下的鳞片剥下，凝成一条腰带系在小姑娘腰间。

七日相处，她对姝妤学习海溢之术的目的略知一二，虽然不知鲛鱼泪为何物，然而人鱼族的鳞片却是他们适应海生之后才进化出来的，来世他们必然不会再是人鱼族，索性将这东西直接送与小姑娘，也可保她在海下平安。

腰上突然多了一条银色的带子，姝妤一脸茫然地看着灵巫，人鱼族的鳞片可是宝物，这个礼物对她来说太过于贵重，对方交给自己法术，现在又送这样的宝贝，她日后定要好好修行，才对得起师傅对自己的大恩。

小姑娘不知灵巫的用意，弥泱自然是知道的，她起身走过去，对身形恍惚的人鱼说道：“你做得很好，本尊答应你的事情，定会做到，不仅是你，也是你们五个。”

许久未见如此郑重的承诺，连汐樾都站起身来，苍生皆以为神族的尊上自称本尊当是常态，只有他们神族才知道，弥泱向来不喜欢如此自居，只有在非常重要的场合，或者立下誓言之事，她才会如此，毕竟三千年前生死攸关，也未见她如此自称过，印象中自己亲眼所见，只有一次，便是初次与怨灵族交锋，剑指焚祭，与其一刀两断的时候。

灵巫连维持身形的力量都没有，人形就要被风吹散，她还是强撑着行下拜谢之礼，弥泱用唤出殒魄鞭，金光落在她身上，晃动的人影一分为五，变成五个纯净的灵魂，“你们暂居于此，待归藏川开，便可入轮回，我已在你们身上布下接引，到时随着指引而去便可。”她握着殒魄鞭说道。

“谢尊上大恩，我依稀听姝妤提起鲛鱼泪，我族曾有人鱼泪一说，据传是那些纯善的人鱼流泪后凝聚在长暄海深处而成，是我族最纯净的东西，传闻藏于海中最黑暗的地方，只不过从未有谁见过。”一位长老的灵魂躬身说道，其余几具灵魂纷纷应和确有此事，只是不知具体位置。

时辰已到，他们的身影随风而散，隐于海中，不知灵巫来自何处却看到他们归去的姝妤吓得直哆嗦，此刻她才意识到，这七日和自己形影不离的师傅似乎不是神仙，而是别的什么，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腰带，依然还在，试着潜入海中，并未受到任何阻力，这就说明这些天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王上，那个师傅，她是什么人？”她赶紧跑过去，抱住弥泱的手臂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个师傅，你难道看不出那是五个人吗？”虽然最后出现的是五具灵魂，并非人体，但那些灵魂并非看不见的，而是白色汐樾不信就站在灵魂跟前的小姑娘看不到。

“我当然能看出那是五个人，只是我以为她是人鱼族，可最后我看到的那五个人，他们又不像是人鱼族。”小姑娘连忙解释道，其实从刚才人鱼和弥泱之间的对话，她已经猜到七八分，只是不敢肯定是否真的是那样。

“鬼魂。”弥泱简单地回复了两个字，她无心和小姑娘详说，一心想着蛟鱼泪，若蛟鱼泪便是人鱼泪，那需要潜入海底寻找，至于黑暗之处，深海底部，皆是暗无天日，皆是同样黑暗，究竟该前往何处。

“鬼魂！”姝妤重复着，和自己相伴七日，对自己关怀有加的师傅竟然是鬼魂，鬼魂不都是害人的吗？

人族素来害怕鬼魂，在溟洲的奇闻异录中，有无数活人被鬼怪附身，生不如死的故事，那些东西身在暗处，而且无形，极难被捕捉，人族害怕他们不仅是因为那些东西总是在黑夜出没，害人于无声中，也是因为那些害人的多为冤魂厉鬼，生前大都遭到不公的待遇，含恨而亡，传闻他们死后会向债主报复。

汐樾本想再继续吓一吓小姑娘，但看到弥泱在沉思，知道她心中有事，也失去了玩笑的兴致，便轻声安抚道：“这个世界上的鬼魂，几乎不会害人，他们都想快些入轮回，早日重生，只有极少数对世间怀有很深的挂念的人，才会在大地上徘徊，他们心愿了却后自然也会入轮回，至于会害人的那些，则是怨灵，你曾在归藏川上见过，那些亡魂是不被允许存在于世的，你只要记住，问心无愧便不会遭到所谓的鬼魂缠身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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