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因果(2/2)
邵漪回去,趁着嫂子不在,凑到兄长跟前哭诉一番。
邵澈惊道:“你真见着了?”
邵漪撅着嘴点头,恨道:“头前远远地看过一回,我还不敢认。今儿再见,特地追了上去,那是千真万确。南边那个也来了,一家子穿着贵气,趾高气昂的,想是嫁了了不得的人家。阿兄,我们家原事事顺畅,她一翻身,这祸事就来了。我想啊,多半是她因记恨旧事,特地捣的鬼。哼,仗势欺人,亏我还当她是热心肠的好姐姐呢。”
邵澈脸色晦暗。父亲的坟被挖,尸骨被官府捡了去。递了几次消息,杨大人也不召他去见。往日里还算相熟的人家,如今掉头就走,只当没看见。阿音坐监时,他还能打点一番进去探探,如今这些小鬼,竟铁面无私起来,他奉上财物,个个摆手口称不敢。
杀人是重罪,便是事出有因,也不能就此放过,阿音究竟是怎么脱的身?难道真是靠委身他人……
若是无人提及,或许他会渐渐忘了年少倾心的她,但到如今,不过两三年,这心伤还未痊愈,想起来便痛。听妹妹这一说,那些遗憾,渐渐转成了鄙夷。还是阿塔娅好,虽年纪小,举止粗俗,性子骄纵,学识上差一些,可她一心一意地待他,不会犯大错,不会背叛。这才是贤妻呀!
邵澈收回思绪,转头劝解妹妹:“好了,这人同我们再无干系,老天有眼,岂容她颠倒是非,恣意妄为。你放心,杨大人向来公正,又和家里交好,一定会还阿娘一个公道。你不要再去招惹她,留在家里好生照看小狼,我与你嫂子有事要办。”
邵漪先是点头,接着发问:“阿嫂早起带着小狼去买毛毡,怎么还不见回?”
“你说什么?”
邵澈心里一咯噔,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旧宅子又用不上毛毡,且集市上,随处可见,断不至于一上午都回不来。
他钻进里间去寻人,只扫一眼,心就凉透了。从删丹拉回来的那四口大箱子,都不见了踪影,他昨夜拿出来的名贵镇纸,也不翼而飞。
他又匆匆冲去母亲房里,这屋里空荡荡的,箱笼全不见。他慌道:“家里遭了贼,你阿嫂和侄子都被掳走,还有家中财物,尽数被窃。快去报官,快去。”
邵漪慌慌张张去了,邵澈跌坐在地,他心里有个可怕的念头,又不敢认。他甩甩头,喃喃道:“阿塔娅对我痴心一片,离乡背井嫁了我,又替我求来了官职,怎么会做这样的事?不可能,不可能!”
天渐渐暗了,邵漪哭哭啼啼回来,抹着眼泪告诉他:“大人们说了,说我们家是故意唱这一出,好扰乱视听,不肯上门来查。我在堂外跪求了半日,才听到里边有人来回话,说是阿嫂自驾马车出城往西去了。”
往西!删丹在东,就算他自欺欺人以为她是回删丹,也说不通了。
“贱人贱人!”邵澈起身,对着土墙就是一拳,土墙老旧,他习武多年,拳力强劲,生生打出一个大窟窿。
邵漪本就六神无主,被他这一拳吓得哆嗦,眼下只这一个依靠,断不能再出事。她忙上前来劝:“阿兄,阿娘要紧,眼下暂且不管她们母子,先想个法子度过难关。”
邵澈充耳不闻,牢牢地盯着墙上的大洞,恍恍惚惚地上前走了一步。他用力掰掉了窟窿四周的土块,从中空的墙缝里掏出一个大漆盒,咬牙打开。兄妹俩都看到,里面盛着几个红漆妆盒,每个妆盒上面都贴着鲜卑文。
邵澈举着漆盒,狠狠砸地,漆盒碎裂,他仰天长笑,笑过又失声痛哭。
邵漪惧怕他这癫状,缩在墙角,看着时机上前,问:“阿兄,眼下……”
邵澈抹了一把泪,捡了写着痛心散的妆盒,递给她,木着脸交代:“你送去官府,交了这个,别的,什么也不要说。”
邵漪不识鲜卑文,接过来,顺口问道:“这是什么?”
邵澈看她一眼,板着脸训道:“多嘴问这些做什么,你不是盼着阿娘早些回来吗?”
邵漪懂了,欢欢喜喜往外冲,赶在起更前,到了县衙。
邵漪没再回来,这是意料中的事。邵澈站在院中,环视一周,长叹而去。
邵何氏杀夫,重罪,还兼一条人命官司,处以极刑。
邵氏女恶逆,重罪,酌情轻判,杖三等,徒五等。
因先前有传言,这家通敌卖国,虽不得证,但流言不止,酒肆茶馆,到处有人议论。
邵澈受牵连,没收家财补偿苦主梁家,撤官身,永世不得录用。他是丧家之犬,在这已无立足之地,打算往南边去,远离这,才能搏个谋生之所。
贱民出城,是排在最末等的。他天蒙蒙亮起身,早早地来这等着,但城门一开,他们这些早起的人,还得让着贵人的马车先行。
他耳力极好,听见轿中有道熟悉的声音,一时忘了形,追上去喊:“阿音,阿音,是我,清朗啊!车遥遥兮马洋洋,追思君兮不可……忘。放开我!阿音,阿音……”
帘子动了动,邵澈惊喜,奋力甩开守将的束缚,刚要上前,又止了步。
掀帘的男子冷声道:“过来!”
邵澈犹豫,后头的人不耐地拔刀,抵在他腰间,吆喝道:“愣着做什么,大人叫你呢!”
邵澈念着车里的阿音,顺从地往前。
那男子抓着一把白钱,朝他脸上一扔,嘲道:“男子汉大丈夫,有手有脚的,乞而不耻,废物!”
说罢,他松手放了帘,护卫发令,车马又嗒嗒嗒地走起来。
邵澈挣脱守将纠缠,追上去,听得马车里,阿音娇声道:“癫汉嘴里胡吣,搭理他做什么!”
那男人好声好气哄:“是是是,是我多管闲事,耽搁了行程,该打该打。”
随后是两人笑闹声。
官兵追上来围堵,邵澈卸了力道放弃抵抗。他本想追上去解释当初自己确实不知情,绝没有害她之意。他想认个错,想诉衷情“阿音确实是冰清玉洁的女子,我一直念着你”,还想问一句:我们重新来过,可好?待听得这一段,他明白:一切都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