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造地设(2/2)
“好姑娘!”
他这一句夸,臊得她脸又热了。
“五爷,我……我去看看……”
“我也去。”
她慌得手足无措,他大大方方,亦步亦趋地跟着。
庄头撑着病体去叫来了其他人帮忙,男的帮着递泥瓦茅草,女的帮着搅锅添柴。孩子们围成一圈守着灶,四岁的丫丫含着手指,含含糊糊问:“阿娘,真能吃吗?”
她娘抹着眼泪告诉她:“能吃,给我们丫丫一大碗。”
丫丫拔了手指,把口水唆回去,高兴地道:“丫丫不吃,给姐姐吃,姐姐吃了香香的粥,就不疼了。”
五味撇头藏泪,正对上他关切的目光。她摇着头,无声道:“月初,去了。”
他擡手,替她擦去了悄悄滑下的泪,柔声道:“是我来晚了,该早些过来看看的。”
五味摇头,小声道:“你做得够好了。”
庄上这些人,和睦得一家子似的。这些时日,身子好的人,都尽量省着些,把吃食留给病弱。丫丫的姐姐生来体弱,便是都留给她吃,也只能克化那么些。久不见阳,药也继不上,一日比一日憔悴虚弱,为不连累家人,她选择自行了断。
大太太能花成堆的银子保命,穷人却为了省口吃的,主动绝了自己的命。
游君值轻声哄道:“一会你给问问,还有哪些身上不好的,都写下来,我打发人去找郎中开方抓药。受灾者广,请不来大夫,暂且只能如此。”
五爷捎来一马车的吃食和一大包药材,嘱咐吃好了,还得熬药补补身子,又定好了雨一停,他就找人来修道补桥。
庄上的人,个个叫着圣天菩萨,盼着他再来。
五味也想,也盼。
他是那样好的人,临走仔细和她说了一会,解释不能长待是因为还有别处要照看。她闲时会想:这样的他,功德圆满,必能修成正果吧。
天终于放晴,且是连着晴。老天爷给脸,庄子换了好东家,送来救命粮,又送救命药,还给送肉送蛋养身子。
大伙看到了希望,有这些天好吃好喝地养着,身子好了,干劲十足。一气儿将地深翻了晾着,把河道清一清,挑了淤泥做肥,把地好生伺候一番,这才下种。
他单独来了一趟,马上驮着两个包袱,特地说了,这都是给她一人的。他还有要紧的事要办,放下东西就走,留下她不知所措。不凑巧,他这一来一去,被一个婶子瞧见了。不到半日,人人都知晓:东家看中了五味姑娘,要纳她。
众人喜气洋洋,就连干娘也是满意的。
“东家是好人,知道疼人,往后也能护住你,是个好归宿。先前我还操心你这婚事,咱们这地方,寻不出个配得上你的,不想缘分在这呢。菩萨保佑,你有个好张罗,我也就放心了。”
五味心乱如麻。
他是半个出家人,送来这些衣裳料子,是为感恩那三个字,还是为别的?
若真是对她有意,她心里是欢喜的,可这又违了祖父的遗训——她为奴为婢,已经对不起荀家祖上,再不能做这样的事了。
要是舍了,往后……想起来都会心疼吧。
地里的菜叶生得肥厚的时候,他又来了,身后跟着两马车还有一队人。他打发他们卸东西,单叫了她走。
“五味,你跟我走,帮我算个账。”
五味不会骑马,只能等马车腾出来。她站在路边等着,他笑着拨转马头,缓步到她跟前,伸手一捞,将人抱上了马。
做着不正经的事,说着最正经的话。
“事急从权,五味见谅。”
她来不及答,他又道:“贴近些,不要掉下去了。”
五味下意识地要躲,他勒马,停住后,笑问:“游端朴认祖归宗了,如今那一大家子无家可归,借住在我的一处宅子里。五味,你要不要做他婶子,受他们的礼?”
啊?
五味差点摔下马,他及时揽了她的腰,将人扶正后,又松开,只虚虚地护着。
“做和尚,在庙里待着,只有念经的功德,不如入世救世。既要入世,就得娶妻生子。做生意,得有个可靠又厉害的账房。五味,我心悦你,也需要你,你愿意……”
“对不起,五爷,我立过誓,绝不为妾。”
他哈哈笑着贴近她耳边,仍是玩笑般地道:“大师给我算过,此生不得纳妾,只能娶妻。五味,你若不答应,我就不放你下马了!”
五味又喜又慌,胡乱道:“你是主子,我是丫头,不相配的。外人要说闲话,还有……长辈亲友也不能……”
他收紧了手,将人牢牢地圈住了,再辩:“你是五味,我是五爷,咱们都有五,这是缘分。你是女,我是男,阴阳相合。我做着买卖,你算盘打得极好,绝配!”
五味无言以对,只好先岔开话题,小声提醒:“你不是让我去算账吗?先去做买卖,好不好?”
背后的他闷笑过后,告诉她:“这就是最要紧的买卖。”
“五味,你是打算盘记账的好手,你好好算算,嫁我是不是个好买卖。我十五那日再过来!”
他将她送回去,丢下这句,又匆匆地离开了。
既不是做妾,他又是极好的人,五味自然是愿意的,只是女孩家的羞意让她没法正面答应他。
她裁了些料子,捂在房里替他做鞋袜。
这日晌午,干娘进来告诉她,外头有人找。
五味刚出来,院里那道人拂尘一摆,急道:“荀姑娘,这婚事许不得,许不得啊!要出大事的。”
一个陌生人,说着内里话,还是十分不中听的话。五味皱眉,转身要走。
道人追上两步,痛心疾首道:“你与那游端朴才是宿命姻缘,他是文曲星下凡,有你为贤内助,他平步青云。十子四女,人丁兴旺,老来诰命,风风光光。那游五爷有佛缘,本该修成得道高僧,若是与你成婚,那会……”
五味恨道:“道人怕是热糊涂了!那游端朴两年前就已娶妻,这会多半有了儿女,与我有什么相干的。”
道人抹一把额上的汗,笑道:“姑娘放心,老道已经算过,这董氏寿数只二十四,再过几年就是姑娘的……”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吃饱了撑的,跑这来找骂。管他文曲酒曲,与我何干!平步青云又如何,哪怕做了皇帝,我也不稀罕。你一个出家人,平白地咒人家活不到二十五,有你这样的吗!呸!”
游端朴少了荀五味,那大好前程可就全跨了!别说官运亨通,能保命就不错了。
道人急得跺脚,攥着拂尘挥舞,苦苦相劝:“姑娘,你就听我一句吧。你俩真……”
一盆凉水浇头,成功堵了他的嘴。
五味端着盆,一字一句道:“我这辈子,只嫁游五爷,若是嫁不成,那我宁愿做姑子!谁也拦不住,便是天王老子来阻,我拼了这条命,也只嫁他。”
门口的游君值代陈伊鼓了掌,大笑道:“说得真好。五方道人,到我家的宅子跟前做什么?你师傅托我带句话,让你不要多管红尘事,潜心修道,只管捉鬼拿妖。喏,这是他的信。”
五方道人接了信,快速扫过,回首看着廊下一对璧人,踟蹰不前,欲言又止,几番纠结,终是化作一声长叹,摇着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