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2/2)
“大岗山,山岗大,客人来了请住下,前方道路不好走。”女子唱道。
“是组织派来接我们的人!”张觉民立马坐直了,悠悠唱道:“天也大,地也大,道路崎岖也要走,天大地大何处是吾乡。”
“同志,可算接到你们了!”男子一副乡民打扮,说话带着闽南的口音,“介绍一下,我叫阿光,她是阿莲。”
“是啊,可算找到组织了,你们好,你们好!”张觉民热泪盈眶,“我叫张觉民,这位是白木木。”
“辛苦你们了,这一路兵荒马乱的,累了吧,快随我们来吧。”阿莲露出一口大白牙。
张觉民与白木木跟着二人,一路无话,连着走了八个小时,就歇了两次,直到黎明四人才到达根据地。
这是一个深山小村落,村子里住着不少村民。两人被领着去见根据地的首长,详细地汇报了榕城的情况。
首长是一个年过四十,皮肤黝黑的方脸男人,他听完汇报,忍不住感慨道:“眼下的形势的确严峻。”
张觉民道:“这次榕城党支部遭受重创,同志们都流散四处,若想聚集,只怕难上加难。”
首长摇摇头,“不光是榕城,全国都被包围在□□之中,这是建党以来我党遇到的最严峻的考验了。”
“首长,我们一定要整顿队伍,为死去的同志们讨回一个公道。”白木木倚靠在墙上,昏暗的烛光下,她惨白的脸色有些许吓人。
“是啊,□□这个狠毒的千古罪人,我们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张觉民恨恨地说道。
首长点点头,“为冤死的同志讨回公道,这是必然的,只是当务之急,是要尽可能地保存我们的有生力量,事情已然发生,我们要最大限度降低人员伤亡。”
“首长说的有道理。”张觉民转过头,看着白木木,“国民党犯下的罪孽,历史不会忘记,人民也不会忘记的。只要我们不放弃,有朝一日,一定会革命成功的。”
白木木微微张嘴,“但愿如此吧······”
三人又说了几句话,首长见二人疲倦,便让他们去休息了。
山里的微风袭来,窗外的知了声响个不停,清新的空气似乎能让人暂时忘却烦恼。白木木回到组织安排的房间,时刻紧张的心绪,终于得到了一丝放松。她正要躺下,忽然腹部一阵剧痛,她本能地蜷缩成一团,正要大声地呼救,竟一不小心跌倒在地。
张觉民闻声赶来,只见她已血迹斑斑,缩在地上动弹不得。他惊道:“快来人啊!怎么会这样!”
阿莲跟着进屋,被吓了一跳,“发生什么事儿了?”
“大夫!阿莲,快去找个大夫来吧!”张觉民看着地上的血迹,心中隐隐不安,“她怀孕了,肚子里的孩子可能出事了,快去叫大夫啊!”
“山上哪有大夫啊,只有一个齐大妈听说是这儿接生的产婆。”阿莲有些不知所措,“我不知道她怀孕了,哎呀,哎呀,她自己也不说,今天不该赶路赶得那么急的,这可怎么办!”
张觉民把白木木抱到床上,“先别说这些了,人命关天,你现在去把齐大妈请来吧!”
“我去!我马上就去!”阿莲连忙出门去寻齐大妈。
“好疼啊!帮帮我!”白木木的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张觉民握住白木木的手,“木木,别怕,有我在呢。”
“觉民,帮帮我吧,一定要把孩子留住,这是凡哥唯一的骨血,一定要把他留住!”
“你别怕,一定会留住的,一定会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张觉民只是守着白木木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
“来了!来了!”阿莲拉着齐大妈一路小跑,“齐大妈来啦!”
“齐大妈,快帮帮她吧,快帮帮她吧!”张觉民宛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她怀孕几个月了?”齐大妈问道。
“几个月······”张觉民俯身问道:“木木,你怀孕几个月了?”
“三······三个多月······”白木木喃喃道。
“三个月,她说怀孕三个月了。”张觉民说道。
齐大妈叹了口气,“这位同志,你先出去吧,你在这儿不方便。”
“木木,你别怕,我就在屋外头守着你,不会有事的。”张觉民虽然不放心,却也只得乖乖出去。
经过一番挣扎和努力,一直折腾到后半夜,孩子还是没有保住。
看着绝望至极的白木木,张觉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静静地守在白木木的床头陪着她枯坐到天亮。
“觉民,我是不是很没用。”白木木声音沙哑,一说话,眼泪就止不住往外流。
张觉民眉头紧缩,耷拉着眼睛,“不是这样的,你别这么说自己。”
“为什么,我连凡哥最后的骨血都留不住?我实在是太没用了······”
“我想凡哥地下有知的话,他一定不会怪你的,你已经尽力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切会变成这个样子!”
男人沉默半晌,突然开口道:“你还记得孙先生在临终前,留下的那句话吗?”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这一切,都是因为革命尚未成功。我们的社会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它的病,是要通过流血,通过牺牲来治愈的。”
“可以流我的血,可以牺牲我啊!为什么,为什么要流我爱人的血,为什么要牺牲我的孩子!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活了下来!”
“木木!”张觉民突然恼了,他紧紧抓住她颤抖的肩膀,“从今以后,不许你再说这种话了,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你都不该轻视自己的生命,你这样的想法,只会让凡哥失望,让你那未出世的孩子失望。”
“你懂什么,死的又不是你的爱人!你的孩子!”白木木话刚出口,便后悔了。
“我倒情愿她死了。”张觉民松开白木木,冷冷地说道:“起码比她跟了国民党那个畜生强。”
“你走吧,我已经安全到达根据地了,你去寻你的未婚妻吧,把她抢回来······”
“若真是属于我的人,何须抢回来。”
“要不是为了护送我来根据地,你的未婚妻或许就不会被那人盯上,兴许你和她也就不会落得今天这般田地了。”
“人家随便引诱一下,便跟着去了,只能说是我张觉民看错人了。”
“也许······也许是别人使了什么了不得的手段呢,你也知道那些人向来无所不用其极的。”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人都已经被拐走了,还险些害我们两个被捕。”张觉民看到自己胳膊上的枪伤就气不打一处来。
“那天走漏了行踪,也许不是她告的密呢······”
“除了她,还有谁知道我们在三明,我就不该发那封电报给她,亏我还担心她有危险。”
白木木擦掉眼角的泪水,“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你走吧,让我在这里自生自灭吧,是我拖累了你。”
“木木,别再说这种傻话了,我哪儿都不去,就在根据地和你一起。我们既然参加了共产党,在宣誓的那一天,就已经做好了为革命事业奉献自己一切的准备,如今遇到的这些困难,是很折磨人,但这些总是会过去的。革命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会向组织上申请给你一周的时间,调养身体,也调理一下自己的心情。”
白木木转过身,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