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2/2）
阿勇嫂接过饭，“累了吧？你快坐下吧。”
钟小芸飞速地扒了两口饭，“阿娘，我马上就得出去了，你吃好了之后就把碗放在屋里，等我明天早上回来了再收拾。”
“你阿哥也真是的，干什么非得晚上叫你出去试工，那么麻烦，多不安全嘛。”
“哎呦，那咱们总得把这一家老小一天的吃喝照顾好呀，阿哥也是想着你腿脚不便嘛······对了，阿娘，我看你的箱子里有一件旗袍挺好看的，那个是不是太太送给你的呀，我能不能晚上穿上出去啊？”
“你大晚上的去工厂试工，穿旗袍去干什么，多不方便？”阿勇嫂狐疑地看着钟小芸。
“我这不是想体面一点嘛，这样也不给我阿哥丢人。”钟小芸放下筷子，“哎呀，我不跟你说了，我得赶紧准备准备出去了。”
她连忙去洗了把脸，在头上编两个大花辫子，再换上那件旧旗袍，急冲冲地便出了门。她刚到大门口，便看到远处一辆黄包车拉着宋渤成跑来。
“宋少爷，你来啦！”
宋渤成看一眼腕表笑道：“你早了五分钟哦。”
“那你也是······”钟小芸笑道。
“上车吧。”宋渤成伸出一只手，将她扶上黄包车。
“咱们这是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师傅，走吧。”
黄包车穿过几个街区，来到榕城最繁华的地方—百乐门。钟小芸打眼看去，霓虹灯在20米高的大楼上闪烁着，一阵阵的歌声、欢呼声从大楼里传来，空气中夹着着浓郁的酒气、香气。昏暗的灯光让整条街的气氛都变得暧昧。
“下来吧。”宋渤成先下车，绅士地向她伸出手。只见他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脚下一双皮鞋擦得乌黑发亮，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他那张精致的脸庞配上这一身贵公子的行头，叫她看着如痴如醉。
“我们这是要进去吗？”钟小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进去之前，我们先去个地方。”宋渤成带钟小芸走进大楼外围的一家洋装店，他指着橱窗里最高档的那件蓝白色学院风小洋装，“老板，把这个取下来给这位小姐试一下。”
“小姐，试衣间在后面，请跟我来。”洋装店老板托着裙子礼貌地微笑道。
“我？”钟小芸难以置信地说道：“要么还是算了吧，我······”
“放心去吧，我是这里的老熟客了。”
钟小芸犹疑地接过衣服，她贪婪又小心翼翼地触摸和感受裙子的质感，这高级的、丝滑的面料，是她从来不曾拥有过的。裙子时髦的款式，精美的蕾丝，只在她为谢媛媛洗衣服的时候触摸过。她按照店员的指示，大气都不敢喘地将衣服套在身上。
“好了吗？”宋渤成问道。
“好了。”
“好了那就出来吧，让我看看。”
钟小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敢相信镜子里的那个人竟是自己，她是那么的美丽动人，比她在想象中的自己要好看许多。
“再给她配上一双鞋子吧。”宋渤成指示道。
不一会儿，老板便拿来一双白色的圆头高跟皮鞋，“小姐，请坐这边。”
“这······不好吧······”钟小芸想都不敢想，这一件裙子，一双鞋子要多少钱，她清楚自己买不起这家店里的任何东西。
“换吧，听话，有我在呢。”宋渤成耐心地笑道。
“宋少爷······”贪婪与虚荣，终于终结了她内心的挣扎，她将自己早已穿得破烂的鞋子换下，穿上高跟鞋，扭扭捏捏地站了起来。
“好看，就这一身吧。”
“宋少爷，这样不好吧，这太贵重了。”
“配得上你才是最重要的，告诉我，你喜欢吗？”
钟小芸点点头。
“宋先生，鞋子加上裙子，一共是9块大洋，您看你是现付，还是记账？”
“9块大洋！太贵了吧，我怎么能穿这么贵的衣裳！”钟小芸想到阿勇嫂一个月的薪水是8块大洋，这些东西比阿勇嫂辛辛苦苦干一个月的钱还多，她有些不知所措。
“把她原来的衣服鞋子包起来吧，拿个好看点的手袋帮她装起来。”宋渤成从兜里掏出了9块大洋，放在柜台上。
“这些东西太贵了，我不能收······”
“今天你是我的女伴，也将是整个百乐门最美的女子，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很美丽，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最特别的女子，这里任何一件衣物，能穿在你身上，都是它们的荣幸。”
“宋少爷······”钟小芸被突然其来的赞美冲昏了头脑，一张白净稚嫩的脸蛋一瞬间羞得通红。
宋渤成接过手袋，接着说道：“还有哦，以后别叫我宋少爷了。”
“那······我该叫你什么？”
“就叫我渤成吧。”
“渤成······”
“走吧，再不走，party就要迟到啦。”他顺势牵住她的手。
十指紧扣。她不再争辩什么，也不作挣扎，只是静静地享受这一刻的美好。
“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哎呀哎呀，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舞台上一名女子正在忘我地歌唱。
两人走进一个包间，里头坐了三个男人，两个女人，他们都是和宋渤成一样的打扮。
“好你个宋渤成，这么晚才来！”喝的微醺曲楚才大声地说道。
“不好意思啊各位，有点事情耽搁了。”宋渤成笑道。
“介绍一下你的女伴吧，这位美丽的小姐应该怎么称呼呢？。”李梦庭笑嘻嘻地上下打量钟小芸。
“这位是钟小芸，是从永泰县来的，大家叫她小芸好了。”
“小芸小姐你好，在下梁奇峰，你叫我奇峰就行。”梁奇峰站起来，殷勤的伸出一只手。
钟小芸不解其意，疑惑地望着宋渤成。
“行了，你就别跟人家握手了。”宋渤成故意握住梁奇峰的手，顽皮地捏了捏才松开，他指着剩下的人说道：“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曲楚才，这位是李梦庭，他们三个都我在华侨大学的同学，都不是什么好人。”
“哎哎哎，你怎么说话呢，谁不是好人了？”梁奇峰抗议道。
“我看你们确实都不是什么好人，看见有漂亮小姐来了，就急着想欺负人家。”坐在曲楚才一旁的女子瞟着眼睛说道。
“这位是古甜甜，是我们的大姐。这两位小姐都是玛利亚女子教会学校的学生。”
“我就不用他介绍了，我叫刘巧儿，你叫我巧儿就行。”坐在古甜甜旁边，打扮娇艳的女子莞尔一笑。
“你们好······你们可以叫我小芸······”钟小芸兴奋之中带着些许局促。
“蔷薇蔷薇处处开，青春青春处处在，挡不住的春风吹进胸怀，蔷薇蔷薇处处开，天公要蔷薇处处开，也叫我们尽量地爱，春风拂去我们心的创痛，蔷薇蔷薇处处开······”舞台的中央，一位身着大红旗袍、狐貍坎肩的女子，正对着麦克风深情演唱。
“我们去跳舞吧。”古甜甜提议道。
“好啊。”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道。古甜甜与梁奇峰一对，刘巧儿与李梦庭一对，“哎哎哎，怎么都走了！”曲楚才委屈地说道：“要不然你把小芸借我跳个舞吧？”
“可以啊，你要看她自己愿意不愿意。”宋渤成戏谑地说道。
“可是······我不会跳。”
“没事的，我可以教你啊。”曲楚才兴奋地站起来，“你看，他们都是一男一女，两个人一组，到舞池里面就跟着音乐动起来就可以了。”
钟小芸疑惑地看看宋渤成，又朝舞池的方向看去，只见男男女女们都勾肩搭背地在里面扭来扭曲，这在钟浦乡是典型的伤风败俗，是要抓去跪祠堂的，严重的时候，还要被抓去浸猪笼！可是在榕城，这一切似乎都变得很正常。
“我······”
“行了，我们小芸不想跟你跳舞。”宋渤成站起来，挡在曲楚才与钟小芸之间，他谦逊地弯腰伸出自己的右手，“尊贵的小芸小姐，我可以邀请你和我跳一支舞吗？”
她鼓足了勇气，缓缓地伸出芊芊指尖，放在他手心。
宋渤成临走还不忘回过头笑道：“那只能委屈楚才兄在稍作休息了。”
“好你个宋渤成，你们就知道欺负我！”
钟小芸跟着宋渤成身旁，心中有些忐忑，“可是我真的一点也不会······”
“没关系的，你就跟随我的脚步，我迈哪边脚，你就跟着迈哪边，多跳上几次就会了。”他让她的双手环绕在自己的脖颈，他两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蛮腰上。两个人跟着歌声，紧贴着身子缓慢地晃动。
“春天是一个美的新娘，满地蔷薇是她的嫁容妆，只要是谁有少年的心，就配做她的情郎······”
暗黄的灯光，优美的歌声，拥挤的舞池，让男男女女们如痴如醉。钟小芸醉了，她深深醉倒在他营造的迷梦之中。
歌声靡靡，她一个踉跄，跌进他的怀里，他顺势搂住她。
这一夜，她乖巧地如同一只小猫，时刻紧紧依偎着他，她看着男男女女们来来回回地组合去舞池中跳舞，眼前的光怪陆离让她充满了好奇与兴奋，而她的手始终被那个男人紧紧地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