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2/2)
“阿娘,你不怪我吗?”
“怪你有用嘛,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说乡里那些人,向来就是不好相与的。”
“那我以后该怎么办啊?”
“你且先住下吧,在这里挤一挤,晚上等先生、太太他们回来,我跟他们商量一下,慢慢地再找活干吧,在这里随便干点什么,都比回去种地来得强。”
“这家的先生、太太好相处吗?我们来这里会不会给你惹麻烦啊?”钟年晟问道。
“先生是个宽厚的人,太太的脾气不是很好,不过也能讲道理,太太的陪嫁王妈倒是个爱挑事的主。”
“那怎么办啊?”钟小芸问道。
“走一步看一步吧,你们在这里就阿娘一个亲人,阿娘不会不管你们的。”
“阿娘你真好。”钟小芸扑到阿勇嫂怀里破涕为笑。
“傻丫头。”
“那我阿哥呢?”钟小芸在母亲怀里问道:“我阿哥说他不想回去了,阿哥他可以留下吗?”
“阿晟,你自己是怎么想的?”阿勇嫂眉头紧锁。
“阿娘,我不想回去了。”从踏出钟浦乡的那一刻,钟年晟就在心中暗暗发誓,不混出个样子,决不回乡。
“你阿爹呢,他也同意你不回去乡里了吗?”
“我阿爹还不知道我这个决定呢,他以为我只是送阿妹来这里。以后我会写信跟阿爹交代清楚的。”
“那你要想清楚了,你不是一直想去县里的格致书院上学吗?之前我和你爹一直没有攒够县里的学费,只能委屈你这么大了还跟着楚先生那个老学究上什么之乎者也,如今好不容易攒到了,你也能考上书院,你不回去,将来可得做一辈子苦工了!”
“阿娘,我想好了,学堂的那些东西,不学也罢,我想先去找个工厂做工。赚了钱,给阿爹寄些回去,这样他就不用总是下地干那么多活了。”
“想赚钱,后半辈子有的是时间可以赚,阿晟,你要好好考虑清楚,以后再想读书,过了年岁可就不好回头了,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阿娘,我想得很清楚了,你别再劝了,我知道你和阿爹都不容易,阿爹身体不好,常年病痛,你几乎是一个人把我和小芸拉扯大的,我不想让你再那么辛苦了。”
“我不怕辛苦啊,当初阿娘要不是为了给你赚学费,也不会一个人跑到这无亲无故的榕城打工,多少人在背后戳阿娘的脊梁骨啊,但是那些人怎么嚼舌根阿娘都不在乎。阿晟,你再想想吧,好不容易现在可以去县里上学了,你怎么不懂得珍惜呢?”
“阿娘,是我对不起你,是儿子不孝,害你吃了那么多苦。”钟年晟扑到母亲的怀里哭道:“你相信我吧,就算不上学,我也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阿晟······”阿勇嫂轻抚钟年晟的后背,无可奈何。
“阿娘,我不会后悔的,如今我已经17岁了,在咱们钟浦乡都已经到了能成亲的年纪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在这乱世,学问再多也是没有什么用,最有用的是权势,是财力,有了权,有了财,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别人都说你是对的。”
“哎,阿娘没见过什么世面,不知道除了读书还有什么是更适合我们这些庄稼人走的路。”
“阿娘,你放心,我阿哥那么聪明,肯定会出人头地的。”钟小芸笑道。
阿勇嫂无奈地摇摇头,双眼含泪,“好吧,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阿娘便随你的意,只一条,将来你可决计不能后悔,恨阿爹阿娘不给你学上。”
“阿娘,我发誓,绝不后悔!”
“好啦好啦!那我们现在就皆大欢喜啦!”钟小芸笑道。
“你想的美呢,还皆大欢喜!这里可不比在家里,先生和太太是这儿的主人,我们不管干点什么,都要征得他们的同意,他们若是不允,你们两个就一刻都不能留在这里了。”
三个人正说着话,突然一阵急促的“铃铃铃”传来。
“阿娘,这是什么声音?”钟小芸睁大了眼睛问道。
“这是门铃,我先去开门,回头再教你们怎么用。”阿勇嫂说着便赶紧站起来,“对了,你们两个先别动,没听到我喊你们,就千万别发出一点动静,我去看看是谁。”
阿勇嫂掩上门出去,留下兄妹二人面面相觑。
“你怎么搞的,我都按了多久了,这么久才来。”别墅的女主人王雪琴撇着嘴,面露不快。
“太太,您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阿勇嫂赔笑道。
“别提了,胡太太临时有事,说是不来了,三缺一还打什么麻将啊。”王雪琴随手将手提包丢给阿勇嫂,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给我泡个冰咖啡来吧,我快渴死了,这鬼天气,过了中秋还这么热。”
阿勇嫂小心翼翼地放好包,碎步跑进厨房,不一会儿就端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走了出来。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胡太太大白天的坐在汽车上撞见胡先生搂着狐貍精看房子去了。做女人真是苦啊,胡太太辛辛苦苦给胡先生生儿育女,养大了两个孩子,男人怎么就是不懂糟糠之妻才是最好的,偏要上外头寻那些狐貍精去。那个叫什么柳如眉的,不就是个有钱就能跟的舞女嘛,有什么好的,整得全榕城的男人都为她颠三倒四的。”王雪琴喝了一大口咖啡,腮帮子气得鼓鼓的。
“太太您的气质这么好,知书达理,又是王大帅的侄女,打个喷嚏这榕城都要抖两抖呢,柳小姐那种风月场的小姐连您的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呢,男人们对外头的那些莺莺燕燕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
“那是,我们小姐的气质哪是那些路边的野花能够比的。”王妈骄傲地说道。
王雪琴听了阿勇嫂的夸赞,喜形于色,“气质好有什么用,王大帅的侄女,也不能按着男人的头说欢喜,那些男人,可不喜欢我们这些知书达理的人,他们就爱那些个狐媚子,要不然百乐门能夜夜笙歌嘛。”
阿勇嫂笑道:“外头的小姐再狐媚,男人出去也就是随便玩玩的,回到家里还不是要守着家里头的妻嘛,更何况太太您风华正茂,青春正好,先生对太太肯定是一心一意的。”
“你今天的话倒是挺多。”王雪琴听了阿勇嫂的吹捧,打牌不顺的怒气早已烟消云散,她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杂志,靠在沙发上随手翻阅。
过了一会儿,阿勇嫂见王雪琴心绪恢复了平静,放下手头的活,试探性地问道:“太太,我有件事情想要求您。”
“什么事,说吧。”王雪琴眼也不擡,仍是盯着自己的杂志。
“是这样的,我家里头出了点事情,儿子跟女儿来找我了······”
“所以呢?”
“您知道我在榕城无亲无故的,我的一双儿女,除了来找我,就没有别的人可以投奔了,您看您能不能发发慈悲,让他们在家里先住上几天?”见王雪琴面露不快,阿勇嫂接着马上又说道:“我会让他们赶紧去找活干的,一找到活,我马上就让他们走。”
王妈酸溜溜地冷笑道:“难怪今天话这么多呢,原来是有事要求我们小姐。”
“我们家呢,一向是不许下人随便带人进来的。”王雪琴傲慢地翻翻杂志,顿了顿,继续说道:“看你平时干活还算认真,人也算老实的份上,让他们住上几天,倒也无妨。”
阿勇嫂感激涕零道:“谢谢太太!谢谢太太!”
“不过呢,可别让他们在家里跑来跑去的,你知道家里随便一个家具都是从欧洲买回来的,要是弄坏了家里什么东西,把你们卖了也赔不起的。”
“太太放心,我一定会管束好他们的!绝对不让他们动家里头的东西!”
“家里也没有多的房间给你的这些孩子住,他们要来,就在你屋里打个地铺吧。”
“能给这两个孩子打几天地铺就是大恩大德了,谢谢太太的恩典。”
“什么时候到这儿呢?”
阿勇嫂犹豫了片刻,吞吞吐吐地说道:“就跟太太您前后脚到的。”
王雪琴冷笑道:“好啊,你现在都学会先斩后奏了啊。”
王妈睥睨着说道:“阿勇嫂你也太不像话了,你怎么能不说一声就把人往家里领了,你要搞清楚谁才是家里的女主人。”
阿勇嫂弯着腰含泪恳求道:“太太,求求您,帮帮我们吧,家里的事情出得急,他们今天早上找上门了我才知道出了事,他们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来找我的,您消消气,我真不是故意要先斩后奏的。”
“行了,行了。”看着阿勇嫂委曲求全、卑躬屈膝的样子,王雪琴心软了,“看你这幅死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苛待下人呢。”
“绝对不会有下一次了,太太,我向您保证,以后有什么事情我一定事先和您说,今天真是个意外!”
王雪琴擡起屁股,正打算上楼,转念一想,突然说道:“横竖今天也没什么事,去把他们叫出来让我看看吧。”
“难得太太今天兴致好,还不赶紧叫出来让太太看看!”王妈催促道。
“好,我现在就去叫,谢谢太太的大恩大德!”阿勇嫂跑进房间,“太好了,太太松口了,你们现在跟我去见见太太,只要她同意了,你们两个就可以暂时留下来了。你们要好好表现啊,听到没?”
钟年晟的脸色有些别扭,“阿娘,我听到她在骂你。”
“哎呀,这不是因为我先斩后奏了嘛,骂两句又不会怎么样,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是了。”阿勇嫂拍掉钟年晟身上的尘土,又给钟小芸襟一襟衣裳。
“不然我跟小芸走吧,我不想看着你因为我们受气。”
“说什么浑话呢,你现在走了,那我刚才那顿骂岂不是白挨了,出去了给我乖乖的,可不能像在家一样使性子。”阿勇嫂领着兄妹二人来到王雪琴的跟前。
“快叫人,叫太太好。”
“太太好。”兄妹俩异口同声地说道。
“呦,阿勇嫂,真看不出来,你的两个娃儿都这么大啦。”王雪琴上下打量着钟小芸。
“是啊,我结婚早,16岁就生下我儿子了,如今他都17岁了。”
“看这模样,两个孩子倒是都很周正,这女儿的长相是随你了,小姑娘今年几岁了?”王雪琴见钟小芸标致的模样,后悔自己答应的太早了,可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她此刻对阿勇嫂平添了许多怨气。
“我今年15岁。”钟小芸大着胆子说道。
“竟是跟我家媛媛一般大。”
“乡下的野丫头哪能跟我们媛媛小姐比呢。”王妈说道。
“是啊,我们小芸就是个野丫头,赶不上媛媛小姐分毫嘞。”阿勇嫂赔笑道。
“看在你们阿娘的面子上,这里可以给你们暂住几天,你们没事就在屋里待着,尤其是晚上,先生回到家有的时候还要忙工作,他不喜欢家里吵吵闹闹的,所以你们晚上就不要出来晃悠了,明白吗?”
“明白了,太太。”钟年晟不卑不亢,礼貌地说道:“我们一找到活儿就会走的。”
“行了,没什么事情,你们就到屋里待着吧。”
兄妹二人恭敬地退下,回到那个逼仄的房间。
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