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2/2)
“阿爹!”钟小芸想过自己可能会挨打,会挨骂,但是万万没有想到钟丰勇会做出这样的决定。“钟莹是这个钟浦乡里,唯一一个和我要好的,我不能失去她这个朋友。”她泪如雨下,“阿爹,你打我骂我吧,我情愿受罚也不想失去这个唯一的一个朋友。”见钟丰勇无动于衷,她无助地拉住钟年晟,“阿哥,你帮我求求阿爹吧。”
“我觉得阿爹说的有道理。”钟年晟冷酷的样子,令她心寒。
“阿哥,你怎么也变成这个样子了?”钟小芸错愕地看着钟年晟,又看看钟丰勇,“是不是因为他们现在不肯赔毛驴,你们生气了啊?我再去同莹莹说说,他们家想通了以后说不定就肯赔我们了。”
“且不说这毛驴是你阿娘辛辛苦苦在城里打工,花了大半年的薪水换回来的,这家人实在是太多事了,你今天稍不小心,我们可能就再也看不见你了。毛驴丢了就当破财免灾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阿娘交代。”钟丰勇想到女儿今天的危险处境,就忍不住心惊肉跳。
“阿爹说的对,他们家总是给我们钟浦乡惹事不说,还总是害你陷入危险的境地,上次浦心顺的事情是这样,这次竟然差点让你丢了性命,你今天在他家帮忙斡旋,他们不说感谢你就算了,连我们好心借去的毛驴也不肯赔,简直是厚颜无耻。你和钟莹一块玩儿了这么久,她何曾帮过你什么,回回都是你帮衬她,以后要是想要找个能说话的伙伴,钟浦乡的姑娘那么多你随便选一个便是,以你的聪慧又何愁找不到一个能说话的人,何必非要找这么个惹是生非的人。”
“可是······那些事也不是莹莹自己招来的······钟浦乡的其他姑娘我都不喜欢,我只喜欢钟莹这个朋友······”
“我现在一想到你今天差点回不来了,就喘不上气儿,阿妹,你听阿爹的,以后不要再同那家人来往了,他家不知道惹上了什么官司,谁敢保证那些官兵会不会再来,难道你想让阿爹每天都为你担惊受怕的吗?”
钟小芸说不出话,只是嘤嘤哭泣。
“再说这驴是咱们阿娘在城里头伺候别人大半年才攒下的,你知道阿爹的腰不好,腿脚也没有从前利索了,本来还指着买个畜生给阿爹分担一些力气活儿,现在弄丢了,岂不是让阿娘大半年的苦都白受了嘛?你也要心疼一下阿爹阿娘,他们都年纪大了,不要再让我们一家人为你担心了。”
“阿哥你就是见钱眼开!从前我给钟年雨打抱不平闹得一堆人来找咱们算账的时候,你都没有说我一句不好,为什么今天我同样的好心帮助他们,你就和原来不一样了?是不是因为上次最多就是我挨顿揍,这次丢钱了,所以你······”
“钟小芸!”钟年晟一巴掌拍在饭桌上,桌上的汤跟着晃动,“从前你帮助弱者出头,这是正义的事情,我自然要帮你夸赞你,可是今天你因为帮助这个弱者,差点命都没了,而这个弱者仗着自己穷就不讲道理,他们都欺负我们的头上来了,你还去理会他们做什么?难不成他们弱便可以为所欲为不讲道义嘛?”
“可是莹莹没有做错什么啊,她肯定不想就这样算了的,她今天还有追在后面叫我听她解释的,是我太难过了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钟小芸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他们家的事情太多了,不是靠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姑娘可以扭转的,之前害你打扫祠堂,今天让你丢毛驴,以后说不定就能把咱们家的厝给烧了。你听阿哥一句劝吧,以后不要再和他们家走动了,咱们真的惹不起。”钟年晟气得胃疼,他起身正要离去,突然转过头来说道:“最近你就不要出门了,在家里好好思过。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也该好好长长记性了。”
“你阿哥说得对,在家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年前钟莹来了一趟家里,我屋里的铜板就丢了好几个,说不定就是她拿走了。”
“阿爹你怎么可以随便冤枉人,你又没有证据的!”钟小芸不服气地说道:“你不能这样说她!”
“我不能说,那其他人也会说,她偷乡里的东西也不是一回两回了,难不成别人也都是冤枉她的嘛!”
“我不想和你们说话了,我根本就没办法和你们说话!”钟小芸气呼呼地离开饭桌,将自己关在房间,全然忘记了今天闯祸的人是她自己。
“阿爹,要么我同你一起去他们家,叫他们赔钱吧?”
“唉。”钟丰勇长叹一声,吐一口烟在空中,“算了,他们家早些年能卖的东西早就让阿强卖光了,阿刚这些年做木匠攒到点钱都给那个傻儿子买药吃了,他们家的日子过的不如我们呢,哪来的钱赔给咱们,算了。”
“我看他们就是认准了你这么好说话,才敢这么肆意妄为。我们明明是好心才帮他们,怎么到头来竟然让我们吃大亏,这天底下就没有这样的道理。”钟年晟看着钟丰勇一副软弱可欺的样子,便气不打一处来,他气冲冲地出门,只丢下一句话,“你不去,我去!”
他走到望风桥,远远地便在桥对岸看到了钟莹的身影。只见钟莹提着一个菜篮子,缓缓向钟年晟走来。还没有等钟年晟开口,钟莹便先说道:“阿晟哥,你听我跟你解释解释吧。”
钟年晟停下脚步,背靠护栏,双手环臂,冷冷地说道:“你讲吧。”
“小毛驴是我欠你们家的,今天会碰上官兵被他们抢走,我们也没有料到,你放心,我不会推卸责任的。”
钟年晟冷笑了一声,“那你准备怎么负这个责任呢?”
“我······我准备去蜜饯厂找活干,或者是去城里找活干,我知道以我的力气,不知道要攒多久,但是只要能挣到钱,叫我干什么都行,等我攒够了买毛驴的钱,我一定马上还给你们。”钟莹将菜篮塞给钟年晟,篮子里装着一只缚住翅膀的乌鸡和一条猪蹄子,“这个是我先给你们的赔礼,相信我吧,我一定能还给你们的!”
钟年晟接过篮子,微微张开嘴说道:“罢了,毛驴不用你还了,就是把你卖了,你也还不起。我只要求一件事,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们小芸了,她这个人比较莽撞,总是四处闯祸,你家里的事情比较多,希望这么说你不要介意,小芸是我的阿妹,我不愿意看到她总是受你家那些事情的拖累,她没有欠你们什么。”
“阿晟哥······今天真的对不起,我知道都是我们家不对······”
“还有,我赞同你去城里做工,虽然外头的世道艰险,但你在这里要面对的环境只会比外面更坏,这也算我给你的一点忠告吧。这个赔礼,我收下了,从此以后,咱们就互不相干,两不相欠,小芸的事情,以后也不劳你费心了。”钟年晟说罢便带着篮子扬长而去。
钟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的眼睛湿了,风吹散她的长发,让她看不清脚下的路。她蹲在地上,任凭泪水滴落在地上。也不知哭了多久,突然有一块手帕,递到了她的眼前。
钟莹擡眼望去,竟是几个月前和浦当新拜堂的那个新娘子。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珠,不知道该不该接。
杨小妞放下装满衣服的木桶,蹲下来伸手为钟莹擦去眼泪,挤出一个刻意的笑容。
“谢谢你!”钟莹接过手帕,自己擦净眼泪,“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谢谢你······。”
杨小妞眨眨眼睛,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包里裹着一个热乎的地瓜,她将地瓜掰成两段,将大的那一段递给钟莹,自己啃起了另一段。
“谢谢你!我现在根本就吃不下东西,唉,我好难过。”钟莹摆摆手,并不伸手去接。
杨小妞好似没有听到一半,将地瓜塞钟莹手中,对她点点头,示意这个地瓜的味道很不错。
钟莹见状,苦笑着啃了一小口。“好吃。”
杨小妞笑着点点头,继续满足地吃着已经所剩无几的地瓜。
“阿新婶,你是来河边洗衣服嘛?”
杨小妞点点头,指着一大桶脏衣服,又指了指河边。
“你怎么不说话啊,是不是不舒服?”钟莹明明心中十分悲痛,却还是要强逼自己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杨小妞指着自己的喉咙,两手交叉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法开口。原来自去年和浦当新成亲大病了许多时日,她便失去了说话的能力,现在的她就如同一个哑巴一般,又被钟浦乡的人唤作哑巴婆。起初她也想试着治病,后来她想到不开口就可以不跟浦当新以及那些日夜嘲讽她的人讲话,她也就不乐意去治了。
杨小妞轻抚钟莹凌乱的头发,她指了指自己的脏衣服,拉着钟莹,顺着阶梯下到河岸边,她找了一块大石块,蹲下来洗衣服。钟莹跟在她身旁,也不言语。潺潺的溪水,涓涓流淌,两个被世界遗弃的人,在这一刻静默无声,彼此依靠,或许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