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2/2)
“所以反抗才更需要勇气,全世界都反对的事情,未必是错的,全世界都赞同的事情,也未必是对的。”
“好吧,我说不过你。”钟莹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是她又辩不过浦心凡,只好回到刚刚的话题,“那后来你们被老师罚的事情是怎么解决呢?”
“他们拧不过我们啊,总不能一直关着我们吧,后来就训了我们几句,告诉我们现在是学习的时候,不要总想着掺和社会上的大事。”
“那你们有没有按照学校先生的意思去做呀?”
“当然没有了,国将不国,如果我们所有人的努力,都只是为了给自己谋一个出路,追求个人利益,那将来这个国家的利益,又有谁会放在心上呢?国家的利益都保障不了,那谁又会来保障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利益呢。”
“阿凡,你真厉害。你说的话,就好像是这个杂志里的话一样,我又快听不懂了。”
“唉,别光说我了。”浦心凡掏出手帕,吹了吹石头上的灰尘,把手帕垫在石头上,“咱们坐下来说说你吧。”
钟莹顺从地坐在手帕上,她的头埋得低低的,“我又什么好聊的啊,我就那个老样子。”
浦心凡的手,不由自主地放在钟莹的手背上,“为什么不能聊你啊,你看,过了年,现在你已经16岁了,你要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了。这是一个不一样的时代,我们每个人都有权利为了自己的幸福而去努力。”
“我······”钟莹慌得心跳不止,每一次和浦心凡不经意的肢体接触,都让她觉得呼吸都要停止了,她娇羞地把头转到一边,“我不知道该打算什么呀。”
“你不要老想着给你阿弟阿娘洗洗衣服做做饭,你有自己的人生要去面对,你要为自己的未来多做考虑啊。”
“我也想多为自己考虑。”钟莹轻叹一声,“我无数次幻想着有一天能改变自己的处境,让自己能有多一些时间读书看报,学习你教给我的知识。可是我每天一睁眼,就是一家老小的衣食起居,织布做衣,农忙的时候,不止要照顾阿弟,还要下地干活,就这样几乎全年无休日日劳作,我们家的日子依然紧巴得很,我怎么忍心又怎么能够为自己打算呢?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才好?”
浦心凡站起来,身体面向溪水,他沉默片刻,“我认为,你可以到城里去做工,找一个工厂做活,这样既能养活自己,支持家里的开销,也能多一些时间去学习知识,还能去看看外面先进的世界。”
钟莹站起来,她看着浦心凡的背影,摇摇头,“可是我阿弟怎么办呢?他这个样子,我们一会儿不看着他就得出事,你叫我怎么忍心抛下他一走了之?你也知道,他要是没有大人待在身边看着,是很容易出事情的,而且我阿爹阿娘也不会放我走的。”
“可是你总有一天会嫁人,会离开,难道你阿爹阿娘就没有打算过你离开家之后,要怎么安置阿弟的问题吗?总不可能让你做一个老姑娘,一辈子伺候你阿弟吧?如果你为了家庭,盲目地牺牲自己一生的幸福,那这和鲁迅先生小说里的那个要被吃的狂人有什么区别呢?他们不就是仗着封建礼教,要将你生吞活剥了吗?”
钟莹想到自己有可能被永远留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家度过一生,眼泪便在疯狂打转,她的身体在颤抖,声音也变得哽咽,“我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那些事是由长辈决定的,我说不上话,我还能怎么办呢?”
“你自己的大事,你为什么会说不上话?难道你要终身做父母的奴隶,没有灵魂,没有自我的活着嘛!”浦心凡气愤地提高了声调。
浦心凡看着钟莹伤心不已的样子,发现了自己的冒失,他后悔自己的莽撞和口不择言,看着眼前娇弱无助的女子,他将她一把搂到自己的怀中,“对不起,莹莹,是我太莽撞了,我不应该冲你发火的,明明你才是那个受害者,却还要反过来承受我的怒火。”
钟莹在浦心凡的怀里,感受到温暖与炽热,可是她却哭得更凶了。这是浦心凡第一次抱住她,像她的梦里一样,他的肩膀虽然消瘦,却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与踏实,好像在这个人怀里,天塌下来也不要紧了。
“对不起,是我不好,对不起,是我太紧张你了,我太失礼了。”浦心凡正要松开手,却被钟莹紧紧地抱住。
“你是不是特别瞧不上我,觉得我没有出息,配不上你,特别烦我,不想理我。”钟莹的脸,哭得皱作一团。
“怎么会!我从来没有瞧不上你啊,你这么好,我想亲近你都来不及呢,多少次我的梦里都是你,我每天都在想你。”
钟莹听罢,并不言语,她心里想道:“我终于等到他说出口了,原来不是我自作多情,他的肩膀这样温暖又踏实,这一切太突然,太虚幻,太像梦了。”
“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浦心凡见她哭的山崩地裂,慌忙松开,向后退一步,他恳求道:“莹莹,是不是我冒犯到你了,如果是因为这个让你这么伤心,我向你道歉!我以后再也不会这么冒失了,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钟莹摇摇头,“那你答应我一件事情好嘛?”
“你说,我能做到的话,一定答应你。”
她的脸涨得通红,鼓足了勇气,微微地张开嘴,“你不要离开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和我一起好吗?”
直到此刻,浦心凡才读懂钟莹的心意,他松了一口气,再一次上前将她搂进怀里,“我答应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他用宽大的手掌将她脸上的泪水拭去。
“阿凡,谢谢你。”
“嗯?谢我什么?”
“谢谢老天,把你送到我身边,每当我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的时候,我心里想着你,就觉得又可以好好活着了。”
“傻瓜,不过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要好好活着,这个世界还有许多精彩的事物等待着我们去探索呢。”
“我听你的,我一定会好好活着的。”
“小傻瓜,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很惦记你。”
“我知道,我也很想你。”
浦心凡拉着钟莹的手,两人并肩坐在大石头上。“不哭了,不哭了好吗?我看着你哭泣的样子,都快心疼死了。”
钟莹点点头,两行泪挂在一张清纯稚嫩的笑脸上,她楚楚可怜的样子,让浦心凡看得痴了。
“你怎么这么看着人家。”
“你很好看,我喜欢看着你。”
“讨厌。”钟莹背过身去,她低着头,满心欢喜。
“我说的是真的,在我心里,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人,我发誓!”
“好啦,我相信你说的。不过,我有一个事情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情?”
“你这次假期结束,回到学校以后可不可以给我写信,不要每次都消失那么久,我好······”她想说好想他,却说不出口。
“当然可以了!之前我一直想给你写信,但是又怕害你挨骂挨罚,我知道你们家一直都不大跟乡里人来往的,其实我在学校给你写了好多封信,只是不敢寄给你。每次一放假回来,我都恨不能先到你家去,先看看你,可是现在我们都长大了,要是被人看见我们私下来往密切,肯定要被人指指点点的,我不希望你经受那些流言蜚语。”
“我是不太方便收信,但是······但是你可以托人寄给小芸啊。”
“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钟莹点点头,满脸娇羞道:“你把收信人······写成小芸的阿哥吧,回头我跟她说一下,叫信托大叔把信送到她家,我相信她肯定会同意的。”
“那真是太好了!”浦心凡激动地把钟莹揽在怀里,兴高采烈地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钟莹连忙推开浦心凡,她涨红了脸颊背过身去,“讨厌!”
“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是太高兴了,想到能和你写信,我都快要开心死了。”
“我也很开心。”
“我今天真是太鲁莽了,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大概是太久没见到你了。圣人有云:‘发乎情,止乎礼。’我答应你,在我娶到你之前,绝对不会对你动手动脚。”
钟莹点点头,两人又挨着说了一些体己话。
桥洞的风,透着冬日的阳光,吹得人暖洋洋的,两个年轻人依偎在一起,感受彼此的温度和心跳。那些封建礼教,那些吃人的习俗,那些走在时代最前端的思想,此刻都变得不重要了。钟莹的心情,澎湃地像洪水要全部溢出,又平静地可以将人世间所有的烦心事抛诸脑后,她不想明天,不问未来,她只盼这一天能够永恒,只愿这一刻,时间能够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