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2)
“时代已经不一样了,你不能再秉持这样一套封建礼教了。”
“什么时代不一样了,孔老夫子的言行过了两千多年,你们不是还成天的之乎者也,不管到什么时候,尊贵的人就是尊贵,卑贱的人就是卑贱。咱们家在钟浦乡,就是最尊贵的。”
“阿爹!你平时就是这样教导乡民们要相互友爱的吗?真应该让那些忠心耿耿拥护你的乡民们看看,在他们心心念念拥护着的好乡长眼中,他们是什么样的卑贱货色。”
“放肆!”浦当云抄起手边新泡的茶水砸到地上。“砰”的一声,又一个上好的青花瓷茶碗被砸得稀碎。
“我看你就是在县里的学堂尽学些没用的,学堂里的先生都教你们尊卑不分,长幼无序的吗?回来这么些个时候了,除了顶嘴你就不会张嘴了是吗?我看这学你也不用上了,明天就给我去县里头当差去。”
“阿嬷要是还在的话,她肯定会支持我多读点书的。”
“你别给我提你阿嬷,都是你阿嬷把你惯得无法无天,我早该好好收拾你一顿了。”
“不管怎么样,我是要回县里去上学的。你知道我非要干一件事情,你是拦不住我的。算了,我不想和你争了,我还有事,要出去一趟。”浦心凡满不在乎地作了个揖,然后转身离去。
“你走你走,一个一个的,都翅膀硬了!全都给我滚远一点,都不要回来!”
浦心凡出了家门,迷乱的脑子一下清醒了不少。他信步来到小溪旁,在望风桥下,他看着清澈见底的潺潺流水,水里的鱼儿正欢快的游荡,他迎着这一天格外温和的阳光,紧缩的眉头,一点点地舒展。
“阿凡,是你吗?你终于回来了!”浦心凡身后响起了久违的,又时常想念的声音。
“莹莹!”浦心凡微微张开嘴唇,箭步来到钟莹跟前,露出憨憨的笑容:“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你还好吗?”
钟莹莞尔一笑,“我还是那个样子,不好也不算坏。”
两人相视一笑。
“今天早上听说你回来了,我想着来溪边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能在这儿看见你!对了,我听说你阿爹帮你找了县里的差事,这么好的事情,你怎么看起来还愁眉苦脸的呢?”
“你就别取笑我了,我哪里有什么心思想着去县里当差。”浦心凡苦笑道。
“怎么了?为什么没有心思呢?”
“中国的土地上,每一天都有被饿死、冻死的人,我们这些接受新式教育的人,明明走在最前头,如果连我们都只为自己的私利钻营,不想着挽救民族危亡,那中国的未来就更没希望了。”
“中国的未来······”钟莹的心随着浦心凡激昂的讲话而澎湃,“阿凡,你果真像楚先生说的那般,胸怀天下。”
“胸怀天下”这个词,从钟莹的口中说出,没有让浦心凡感受到半分讽刺和挖苦。她真挚的认同和共鸣让他原本憋闷的胸腔一阵火热。可是他转头又想起父亲蔑视的样子,他摇摇头说道:“多少人都觉得,这是痴人说梦,自不量力。”
“那是别人的想法,与你何干的,你不是说过嘛,真真切切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旁人怎么看都是旁人的事情。”
“莹莹,还好这个世界还有你能明白我。”浦心凡动情地看着阳光下钟莹那张清澈的脸庞。
钟莹大着胆子,迎着少年的目光,心“扑通扑通”跳个没完,她终于娇羞地别过头,微微张开嘴道:“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我想考学,先生说我应该能考上厦门大学。”
钟莹点点头,“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就是清华大学,你也一定能考上的。”她沉吟片刻,转而问道:“不过我有个疑惑,你去县里当差,和你努力挽救民族危亡有什么冲突呢?”
“我也说不清有什么冲突,但我总觉得现在就到县里当差,蝇营狗茍,时间久了会让我失去往前走的勇气,然后就会逐渐成为一个守成的井底之蛙。我就是想多读点书,在求学的过程中或许可以找到一条真正适合中国的道路,听说在大学的校园里,有很多的爱国团体还有党派,我真想加入一个那样的进步组织。”
“你一定能够考上的,我相信你!”钟莹扑闪着美丽的杏仁眼,温柔而又坚定地望着浦心凡。
浦心凡不由得往前一步,他情不自禁地拉住钟莹的手,轻轻地唤道:“莹莹······”
“好啊你们两个!”桥洞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女子笑嘻嘻地朝两人走来,“竟然在这里偷偷幽会!”
听见有人前来,二人急忙各自向后退开,他们定睛一看,原来是钟小芸正抱着一盆要洗的床单走来。
“小芸,你怎么来了?”钟莹满脸通红,不知所措。
“我怎么不能来啊,家里的床单该洗了,溪边洗着方便我就来了。怎么?是不是怪我坏了你们的好事?”钟小芸一挑眉毛,顽皮地看着钟莹窘迫的脸庞。
浦心凡尴尬地转过身,脚尖摩挲岸边的细沙。钟莹听了背过身去骂道:“讨厌!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呀!”
“哎呦,害羞啦,啧啧啧,不得了,我们家莹莹会害羞了。”
钟莹气得直跺脚,她又羞又臊,“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她说罢转身就要走,钟小芸连忙拉住她道歉:“我错了,我错了,不跟你们开玩笑了好不好。”
“那你不能再胡说八道了。”
“好好好,我不胡说了,我们好不容易遇上,还是好好说会儿话吧。”
“这还差不多。”恍惚间钟莹想起一件事,“对了,朱夫人是不是难为你了,听说那天她带了一帮人去你家······”钟莹看了浦心凡一眼,欲言又止。
浦心凡清了清嗓子,面色严肃地说道:“我也正想为此事,向你们道歉的,是我们家对不起你们。我替我阿爹阿娘向你们道歉。还有年雨,都是因为我这个做阿哥的没有管教好弟弟,才会······”
钟小芸听到钟年雨的名字,连忙拽了拽浦心凡的衣袖,浦心凡不解地转过来看着钟小芸,又疑惑地看向钟莹。
“阿雨?阿雨怎么了?”虽然祠堂门口的风波闹得沸沸扬扬的,但是钟莹向来不怎么与乡民往来,她这些天只是隐约听说钟小芸惹了一些麻烦,并不知道那麻烦是因何而起。
“没怎么!”钟小芸立刻打断道:“那天你家年雨不是走丢了嘛,他在祠堂口摔了一跤,被浦心顺笑话了几句,后来我就带他到学堂前找你了。”钟小芸对着浦心凡挤眉弄眼地说道。
“那你到底为了什么事情跟跟阿凡的阿弟打架呀?我这些天都没碰到你,一直想问你来着,朱夫人为什么夜里带好些人到你们家去,听说还闹了一场?”
“你知道我性子急的嘛,他家阿弟被惯得什么话都往外冒,我跟浦心顺吵了几句,一不小心弄伤了他,就闯祸了呗。”钟小芸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她想到钟莹知道了真相以后一定自责,不想让这份恩情压得对方喘不过气。
“你这会儿还敢说的那么轻松,那可是乡长家的小儿子,你······”钟莹想起浦心凡还在一旁,支支吾吾地停住了嘴。
浦心凡见状,明白了钟小芸的好意,他捡起地上的一颗石子,抛入溪水中,“我阿弟从小就被我阿娘宠坏了,我阿娘更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主,难为你们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我们可什么都没有说。哼!你那个阿娘可是扇了我好几个嘴巴子呢,我现在想起来脸都疼!”钟小芸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来表达自己心中的不满与愤懑。
“小芸,我替我的阿弟,还有我阿娘,在这里郑重地跟你道歉,希望你不要和他们计较,我阿弟的确不懂事。我不是要找借口,而是我确实拿他们没有办法,我现在能做到的,就是替他们同你道歉······”浦心凡诚恳地弯腰低头道歉。
“好啦,这又不是你的错!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你跟他们又不一样。”钟小芸看着钟莹左右为难的样子,便拍了拍浦心凡的肩膀,她故作大方地说道:“我也不对,再怎么生气,也不该先动手打他。”
“谢谢你能够理解我。”
“本来也很你无关,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嘛。”
钟莹欣喜地笑道:“太好了,说开了就好了。我还以为你们两个会因为这件事情互相有了芥蒂,你们两个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真怕你们会因此而讨厌对方。”
“你知道我的,一向都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浦心凡是浦心凡,与他那个不讲理的阿娘,还有那个讨人厌的浦心顺无关,当然,我也不希望你左右为难嘛。”钟小芸看着钟莹轻松的样子,想到自己如今还是戴罪之身,郁闷地说道:“就是被罚扫祠堂三个月,可真是要把我闷死了,你知道我最讨厌那个鬼地方了。真希望时间可以过得快一些。”
钟莹戏谑地捏着钟小芸婴儿肥的小脸笑道:“你啊,打扫一下祠堂也好,刚好磨一磨你那冲动的性子,免得将来又要惹大祸。”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我,你们就欺负我吧,哼!”钟小芸提起地上的木盆,“我这个冲动的人,就把这份美好的阳光跟春风留给你们这些高尚的人吧,我要去洗床单了,洗完床单打扫祠堂修身养性去!”
她自顾自地走远,回过头看到钟莹和浦心凡迎着春日,在野花丛中站在一起的样子,如同一幅美丽的画卷,“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