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2)
那是15年前。
宋至孝的家乡上饶先是遭遇了水患,又遇到了蝗虫,接二连三的灾难毁了村里所有的农田,清政府却还是要征收重税,宋家村遭到了灭顶之灾。村民们听说榕城的官府在赈灾,许多人便丢了荒地,到东边去讨口饭吃。宋至孝带着一家老弱妇孺,一路东去,一不小心跟丢了灾民的队伍,走到钟浦乡的时候,一家四口已经饿得眼冒金星。
那日宋母饿的两腿发颤,两眼冒星,她瞥见路边有一块大石头,便软绵绵地瘫在石头上说道:“儿啊,阿娘实在是走不动道了,你带着你媳妇儿,还有阿成先走吧。”
“阿娘!”宋至孝无力地走到母跟前说道:“再走一天就能到榕城了,你再忍忍,到了城里咱们就有饭吃了。”眼下迷了路,宋至孝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到榕城,他只能先骗一骗快要崩溃的母亲,说出连自己都不信的话。
“是啊,阿娘,你再忍忍吧。”宋至孝的妻子李氏背上裹着才四岁的宋渤成,生怕弄醒了孩子。虽然这一路捡到一点吃的都先给了宋渤成,可是醒着的饿孩子,哄起来实在太累人了。
“把你那包袱里的观音土,再给我吃一点吧,阿娘实在是走不动路了。”宋母无力地指着宋至孝背上的包裹。
宋至孝下意识地捂住包裹,忧虑地劝说道:“你不能再吃了,那个东西吃多了会没命的!”
“吃也是死,不吃也是个死,咱们这一路走过来,别说有多少天没有进过一粒米了,连口糠都指望不上啊!阿娘做个饱死的鬼总是比当饿死鬼要强一些的。”宋母说着就站起来,一颤一颤地要取观音土,宋至孝拗不过母亲的脾气,只能含着泪眼睁睁地看着她饮鸩止渴。
宋母吃一口观音土,又喝一口破壶子里的水,连着吃了三四口,本就涨得如同孕妇般的肚子,又大了三分,好在她终于感觉不到饥饿了,她苦笑道:“这观音土啊,是个好东西,虽然味道淡了点,但是就着水吃,就跟吃糊糊似的,比起那树皮汤还是要强一些,这也算是饱餐一顿啦!”她动一动手脚,努力地向前迈出步伐,“咱们走吧,继续赶路。”
一家四口缓慢地走在钟浦乡寂静的山路上,祖孙三代都沉默无语,只是相互搀扶着,谁也不敢轻易挣脱亲人的手。
走着走着,宋母听见有水声,便使唤宋至孝去打一些水回来。宋至孝一路跌跌撞撞,果然看到了一汪泉水,他俯下身来先尝了一口,这泉水竟然还有些甜。恍惚间,他听到了李氏的叫声,他回头望去,前面被树荫遮挡,什么也看不见,他心里想道:“又饿得幻听了。”他晃晃脑袋,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大口,总算用水填了肚子。他将破壶子里带着泥沙的水倒出,又灌满泉水,一步一喘地走在羊肠小道上,突然间他又听到了妻子的叫声,他疾步回走,只见宋母正按着肚子厉声叫唤:“哎呦,疼死我了!”
宋至孝慌忙跪倒地上抱住宋母:“阿娘!阿娘!阿娘你这是怎么了!”
“疼啊!疼死我了!”宋母满头大汗,捂着巨大的肚子来回地翻滚,“疼死我了,儿啊,快杀了阿娘吧!阿娘疼死了!”
“阿娘!你不会有事的!”宋至孝一把抱住在地上翻滚的老母亲,他知道母亲多半是因为吃多了观音粉,现在肚子涨起来了,他不知所措地去揉着宋母的肚子,“阿娘,不如你吐出来吧,吐出来就好了。”
李氏见状也急忙蹲下来,她顾不得哇哇大哭的宋渤成,轻轻地拍打宋母的背劝道:“是啊,你快吐出来吧阿娘。”
宋母的肚子又涨又疼,她满头大汗,一时间失了心智,咿咿呀呀地一通挥着胳膊乱舞乱叫,头上,腿上,胳膊上,蹭破了一层又一层的皮,身上各处都是血口子。此时宋母已是疯魔状,宋至孝只能紧紧地抱住宋母,以防她滚落在地上再弄伤了自己。他干瘪的脸庞,唰唰地流下两行泪,戚戚地哀求道:“阿娘啊,儿子求你了,醒一醒好吗?你不是说等咱们回头有钱了,要用最好的猪肉来做肉丸子,还要做好多的牛肉给阿成吃嘛,你看阿成都已经醒了,他说要阿嬷抱抱,你还说要看着阿成娶媳妇呢,阿娘······”
“疼啊,疼啊,阿孝,阿娘不行了,老天不长眼啊!阿娘快疼死了!”
“阿娘,你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的!”宋至孝喃喃地抱着母亲,身上已然被挠得四处都是血迹。
一路上,他们看见了太多的人饿死,病死。三天前,宋至孝已经在路上送走了父亲,此时的情景虽然像是早有预料一般,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家人能不能活,可是到了此刻,他的心仍能感到阵阵剧痛!宋母忽然一声撕心裂肺地哀嚎,她用尽力气挣扎一番,痉挛的身体扭曲成麻花的样子,渐渐地,渐渐便不再哀嚎了。天黑了,那具面目狰狞的身体停下了呼吸,身体变得异常柔软,只有肚子还高高鼓起。宋至孝茫然地抱着怀里渐渐失去体温的老母亲,轻轻擦拭她嘴角的白沫,任凭李氏怎样呼喊都不理会。
随夜幕而来的,还有若有似无的狼叫声。李氏抱着昏睡的孩子颓然地坐在地上陪伴最后的亲人,一路走来,身边的亲人死的死,散的散,最后的依靠,如今是痴痴的,她疲惫极了。
也许是宋至孝断断续续的哭声终于感动了上苍,也许是宋家命不该绝,在月光之下,当李氏擡头看向上方时,她的眼前出现了几个衣着整齐的乡民正握着火把走来。
“这月黑风高的,是何人在此?”一个书生问道。
“老板,求你们帮帮我们,赏口饭吃吧!”李氏扑通一声抱着孩子跪在路中间。
其中一个脸上带着伤疤的人不耐烦地驱赶道:“去去去,这是哪里来的叫花子,别在这里挡着我们钟大乡长的路。”
“当云,不得无礼。”说话的人看起来衣冠楚楚,器宇轩昂,他脸型方正,仪态大方,不怒自威,只一句话,便压得刀疤脸换了副面孔。
“但是这年头实在是太乱了,这几个外乡人这副模样,这大晚上的出现在咱们钟浦乡,谁知道是不是来偷鸡摸狗的,我看得回去让乡民们看好自家的东西,别被偷走了。”刀疤脸说话的时候,眼睛不住地观察方脸男人的表情。
“外乡人来钟浦乡就一定是偷鸡摸狗来了吗?此话不见得吧。”书生沉着脸说道。
方脸男人道:“是啊,来者是客,楚先生虽然也是外乡人,可是这几年在钟浦乡为咱们钟浦乡办了多少好事,做了多少功德。”
书生不卑不亢地作揖道:“功德在下不敢说,只是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罢了,我们本来也不走这条路,若不是山下的大路被泥石流挡住了,咱们怕是也遇不到他们,既然见到了,就是缘分,不如帮他们一把。这天都黑了,山里头野狼多,我看不如就先给他们一顿饭吃,明天再打发他们走吧。”
见方脸男人满意的点点头,刀疤脸也不好再说什么。
“我们不会白吃这顿饭的!”李氏放下宋渤成,从宋至孝的身上薅下一串念珠,“这是我过世的公公在庙里求来的,说能保平安,我们用这个来换一顿饭吧!”
钟乡长接过念珠,端详一番,笑道:“举手之劳罢了。”
一阵阴风从山涧穿过,空气中夹杂着一股潮湿的水汽,天空“轰”的响起一声巨雷,眼看着就要下雨了。
宋至孝在那阵巨雷声中,回到眼前,他早已不是衣衫褴褛地叫花子,也不再饥肠辘辘,而是衣缎华贵、举手投足都带着富贵气的永泰县首富。他拾起桌上散落的念珠问道:“敢问是发生了何事?”
“事情是这样的,浦家的小少爷今天下午在祠堂口欺负钟年雨。”
“钟年雨是谁?”宋渤成打断道。
“是老乡长的小孙子。”钟小芸见宋至孝忽然眉头紧皱,大着胆子继续说道:“那臭小子不但带着一帮小孩对钟年雨口出狂言,还又打又骂的,我一时看不惯,就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谁知道他这人看着粗鲁的很,身子还挺弱的,我就轻轻一下,他没站稳,自己摔了,胳膊还给磕破了,正好被他阿娘看到了,他阿娘说要让我好看,我阿哥说整个钟浦乡就除了乡长就你能说的上话,所以就让我来求你。”
“既是如此,想必你们府上此刻已经闹成一锅粥了。”
“乡长夫人什么德行,我们钟浦乡的人都心里有数,去年有个人不小心碰脏了她的裙子,就被罚去祠堂跪了十天,她这个人一向有仇必报的。宋老板,求求你帮帮我们吧!”钟小芸一想到父亲和阿哥被欺负的样子,不免心头一颤,“求求你,帮帮我们吧!”
宋至孝礼貌地点点头,“既然你是见义勇为帮助弱小,我也该帮帮你才对,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吧,还请钟小姐带路。”
钟小芸不知家中情况如何,想到请来宋至孝,场面应该就不会太难看,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只希望能够早一点带着宋家父子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