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2)
柳氏不做声,擦完钟庆德上身便将被子掖好,将毛巾放在热水中涮了涮,继续擦拭病人的腿。
“往后······咳咳······你······”钟庆德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柳氏只是搓洗毛巾,不停地给钟庆德擦拭僵硬的身体。
“是我······老钟家······咳咳咳······对不住······你······”
柳氏抹去自己的泪水:“阿爹,你别这么说,钟家待我挺好的。”
“阿爹。”钟丰刚突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浦当云来了,说要进来看看你,让他进吗?”虽然地是贱卖给浦当云的,但他给的钱确实解决了钟庆德的牢狱之灾,碍于情面,钟丰刚只得先将浦当云领来在院子里候着。
钟庆德闭上眼睛,艰难地点点头:“让他进······咳咳咳······”
还不等钟庆德话音落下,浦当云便春风满面而来,“老乡长,你可还好啊?”他见柳氏也在,便轻佻地作揖道:“呦,阿刚媳妇儿也在啊。”
柳氏见有客人来,急忙端了脸盆出门。钟丰刚看见浦当云就一肚子的火气,就气鼓鼓地跟着柳氏一起离开了屋子。
浦当云见众人离去,屋内只有他和气息奄奄的钟庆德,他环顾四周,挑了一张上好的木凳,“喇喇”地拖到病床前,他悠悠然坐下,突然冷笑一声,一改刚才和善的面孔,冷冷地说道:“没想到啊,鼎鼎大名的钟庆德乡长,竟然也有今天。”
钟庆德浑身酸软无力,疲惫地只剩下眼珠子能骨碌碌地转,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这个平时对自己无比谦卑的人,今天像变了一个人。他不解地盯着浦当云,想要在浦当云的脸上找到答案。
“钟浦乡最大的地主啊,一年光是粮食的收成,就有三千石,可惜啊,可惜了,如今你家里的好地都归我了咯!哎呀!”浦当云故作惊讶地突然站起来吓唬钟庆德,他夸张地拍拍自己的大腿,“你看我今天着急去看看自家的地,忙着过来看你,也没带点梨子和鸡蛋来,真是不好意思呢。”
“咳咳咳······”
“我看老乡长得火气大得很啊,明天我一定记得多拿些梨子过来给你降降火。”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我尊敬的乡长,进大牢的感觉,不好受吧,有多少老鼠跟蟑螂,不停地在你身上爬来爬去呢?有事没事就被人打两拳练手的滋味儿如何?”浦当云摇摇头,拉开钟庆德的衣服左看右看,他指着老乡长身上斑驳地伤痕假惺惺地说道:“啧啧啧,这可真是太可怜啦,我的好乡长。”
“你······咳咳咳······”钟庆德努力地平复自己的呼吸,他用力闭上眼睛,转过头去,不想言语。
“可惜啊!”浦当云厌恶地丢开钟庆德僵硬的胳膊,“这以后钟浦乡的乡长,恐怕只能我来当咯,就您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还是就在家里端屎端尿比较好。”
“你······咳咳······”钟庆德猛地睁开眼,怒目而视。
“哈哈哈,你是不是想骂我忘恩负义?”
“畜生······咳咳咳······咳······”
“当初若不是你,仗着自己和县里有关系,找人把我关进大牢,我女人也不会病死,你以为我从大牢出来以后,向你服软了,是真的知道错了吗?我告诉你,我根本就没错!错的是你!”
“你卖······鸦片······咳咳咳······就是错······咳咳······”
“鸦片是那些人自愿要买去吸的,我又没有拿枪架着他们脖子逼他们买,我有什么错,就算有错,你凭什么没收我卖鸦片的钱!我女人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没数嘛?”
“畜生······咳咳······咳咳······”
“对,我就是畜生,你看看我脸上的这道疤,它都是拜你所赐,也是它,日日夜夜提醒我终有一天我要找你报仇!”浦当云的颧骨突出处,有一道不大不小的刀疤,它随着方脸微微抽搐,像一只蠕动的蛆。
“咳咳咳······执迷不悟······”
浦当云哈哈笑道:“我就是执迷不悟又如何,钟浦乡除了你们老钟家人,还有我们浦家人呢,你们钟家人在乡长的位置上坐了五百年,是时候退位让贤了!”浦当云看着老乡长茍延残喘不能自已的样子,忽然又软语道:“你看你,都这时候了,还跟我摆乡长的架子呢,对了,你不知道吧,你家的好地,让我以300大洋的价格一口气儿买了,啧啧啧,贱卖啊,看看你辛苦一辈子拼下来的基业,一夜之间就弄没了。哦,对了,付给你家的银子,都是当年我卖鸦片的时候攒下的,我那死婆娘,拼死了也要把钱埋在我娘的墓地旁,不肯拿去买药吃······”
“咳······咳咳咳······咳咳······”
“想不到吧,我还留了一手,你堂堂的大乡长,竟然还要靠我卖鸦片的钱把你从牢里捞出来。”
“出······咳咳······出去······咳咳······”
“我是要走的,您这里啊,晦气!我今天来,是来送您最后一程的,也不枉我这半生孤苦,您呐,走好吧!”浦当云怨毒地看了钟庆德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刚迈出门槛,他便听见一声响动,听着声音是钟庆德被气得从床上掉了下来。
他摸了摸脸上早已褪去血迹的伤疤,大步向前迈进,走在溪边的小路上,微风拂来,风里带着一股湿湿的暖气,他擡头望着天边团云,微微张嘴道:“傻婆娘,你可以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