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子(2/2)
袁意明夹着棋子,眼泪突然就流了一脸,怔怔望着对面的皇帝,
“皇子哥哥...是不是回不来了?”
那皇帝挡了那么久的思念,那么多个问题那么多片落叶,却没挡下这孩子童稚的刀子。
现在那些痛苦全都报复似的朝他涌过来了,他煞白着眼睛,那个笑容还是没撑住,在脸上碎裂。
冬天都要过完了。
心头莫名有种预感,要是这冬天过完了他都没回来,接下来就没有春天了。
忽然“砰”一声,身后的窗子开了。
甘如乐猛地回头,对上一双隐忍又明亮的眼睛。
“康有宁没回来,不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袁意平的目光就这样越过他,落在那片灰白色天空上,好像那少年就站在他眼前,
“他一定会回来。”
甘如乐愣着,还没回过神来,那公子就“刷”地合上了窗。
明明是僭越,那公子好像不把他当皇帝,可甘如乐的心却莫名安了。
他背对着小孩和韩望之叹口气,叹完竟然能发自肺腑笑出来了。
“来。”
这皇帝转过身,眼眶和太阳xue都温热,凝滞了许久的血脉好像突然活了。
他擡起头,炯炯望着那小孩,
“落子。”
白子落下的时候,那少年的掌心也落一片叶。
“明儿殿下就打猎回来了。”
“听说陛下又要考学,殿下真累。”
宫里的小太监在他窗前剪枯枝,忍不住和他念叨。
庄弦琰缓缓收紧手掌,那落叶就在他掌心被碾碎。
冬天就要过完了,小太监手里的枯枝颓废,可少年却能强烈感觉到,它要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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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刻意选冬日之时上山,心性旁人怎能比得,小生属实佩服。”
晚冬的山林,一队人马沿着小路下来。
那太子一马当先,旁边跟着罗祥,身后一个穿着华贵的年轻公子开口,
“之前那位就没有这样的心性,怪不得...”
罗祥面无表情地回头,那公子方才意识到什么,连忙停了马跪在残雪的地面求饶,
“还请殿下恕罪!”
“小生该死!”
那太子也停了马,眼睛垂都没垂,视线却刀子一样剜在那公子脖颈上。
他没说话,自然也没人敢说,一下子只剩那公子颤抖的声音。
那太子似乎没有和他多说的兴致,抓着缰绳一扬就往前走。
那公子看着人马前行,傻傻愣在原地,还是罗祥看了他一眼,笑着说,
“太子殿下心胸宽广,况且陈大人才为皇上立了大功,陈公子日后小心便是。”
“是,谢公公教诲。”
陈公子站起来,抖着腿往前跑,重新上马,不敢再说话。
那太子的背影和方才一样严肃在前面,他的心好容易安定一些,就听到那太子的声音,
“你们这些世家子弟,父亲都为朝廷校效力,本王方才网开一面。”
“可是不聪明的...管不住嘴的....”
陈公子那颗心又高高悬在喉咙中间,整个人都动弹不得,任由马带着走。
“本王也杀得。”
“鸿蒙阁里也有不少世家子弟,可惜一场大火就没了。”
那太子明明没看他,陈公子却觉得有好多双眼睛在那太子背上睁开,直直望着他。
“是....是....!”
“大夏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太子。”
那些眼睛终于闭起来,前面的人一踢马肚加快了步子,再没回过头。
后面的人被那太子越甩越远,冬日的遗风没之前冷,吹久了寒意却还是侵入骨髓。
他看起来很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愤怒早已侵蚀理智,叫嚣着要掀翻人间,彻底毁灭那个叫杨翟的人和与他有关的痕迹。
以至于他现在看到任何和那段过去有关的面孔都藏不住杀意,为了把根植的自备和怨恨毁尸灭迹。
仅剩的一点理智摇摇欲坠,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的东宫。
可看到少年一身白衣和残雪融在一起的那一刻,心里的镜子突然泛起柔成水的月光。
少年手里一把通红的扇子,像傲立雪中的冬梅。
少年黑色的长发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是冬梅形状流畅的树干。
这太子愣在原地,看着东宫诺大院里的那一枝梅花随风舞动,像诗,像画,突然就觉得那些和杨翟有关的记忆没有那么可耻了。
比起太子,在这少年面前他竟然更想当杨翟。
这样才能与他靠得更近,这样他们的身世才更凄苦着相似。
如果他没有飞上枝头,这少年会不会更理解他。
跟着他过来的罗祥看到他的目光,试图把他的神思扯回来,
“殿下,今儿下午要考学,殿下昨夜没怎么休息....”
那太子手一扬,即刻换了幅面孔朝那少年走过去。
衣服没换,那双眼睛却彻彻底底变回了杨翟。
这也是罗祥最害怕的事情。
杨翟却什么也不知道了,身体本就疲倦,意识本就不清楚,理智也差点被夺走,这下真的失了魂。
“若愚。”
他朝那少年伸出手,
“我回来了。”
少年拿扇子挡住脸,另外一只胳膊轻扬,差一点点搭在他肩上。
杨翟喉结一动,毫不犹豫抓了那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抓住少年的扇子移开,对上少年盛着他心底月光的眼睛。
“你还会跳舞。”
庄弦琰移开视线,把扇子一收,刚站稳,身子却一轻,整个人就被杨翟打横抱起。
“殿下乏了,放我下来吧。”
他看着杨翟的眼睛,忽然伸手去摸他眼下微微泛青的疲倦。
杨翟浑身一震,将他放在启明殿的软榻上,自己也坐下。
他抓着少年的手腕,还没喝酒便和醉了一样,
“我小憩一会。”
“你别走了。”
庄弦琰接下他的视线,微微扬起嘴角,手往大腿上轻拍一下,
“睡吧。”
杨翟愣住了,以为这是一个梦,瞪大眼睛望着这少年,最后还是半信半疑躺在他大腿上,就像一个孩子进了母亲的怀抱。
他背对着少年,却还是心安。
庄弦琰瞟一眼旁边燃得正盛的熏香,伸出手抚在这太子头上。
只要那太子忘记下午的考学,他的计就成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