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栌(2/2)
只有他自己知道,跪在门口的这一排人,才是被他放在了刀尖上。
甘如乐留他们是为了他,来日要杀他们亦是为他。
难,怎么那么难。
少年痛苦地低头呜咽,那只手攥了很久的被单,最后还是摊开,带着几根青筋去找甘如乐的手背,握上。
没办法,他们要在这里活下去,都要靠他。
这里唯有甘如乐能救他们。
他曾经嗤之以鼻的感情,却成了他必须攀附的那根绳。
还好,还好甘如乐如今还看得上他。
可悲,可悲甘如乐如今看上他。
“琰儿。”
甘如乐看着他的手背,用另一只手盖上,说着却把他的手拿了下来,塞回被子里。
“朕不怪你。”
“朕很高兴。”
那少年缓缓侧过脸,不知所以地望着他。
甘如乐笑,头一擡就回了大夏的御花园,那少年站在他面前笑得没有分毫顾忌。
他痴迷地看着那少年,嘴角扬起来的弧度怎么多了几分留恋悲哀。
“你对朕大喊大叫的样子,让朕一下子以为,真正的你回来了。”
少年的瞳孔剧烈震颤一下,而后头猛地扭过去,不再看他。
甘如乐清清嗓子,整理好情绪,再擡头看他,
“太医看过了,说你心思郁结,路途劳累,才晕倒了。”
“他们不放心要来看看,朕觉着,”那皇帝黯黯笑一下,
“你醒来最想见的,也是他们。”
“那朕晚上再来看你。好好歇息。”
少年死死咬着嘴唇,闭上眼睛。
甘如乐装作洒脱地站起身,大袖一甩。
转身的时候才听到那少年一句微弱的,
“恭送陛下。”
甘如乐也短暂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上涨的红色也退下去了。
奈何心上人也有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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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这是什么字?”
“一片烟笼十里陂。”
庄弦琰睫毛颤两下,微微睁开了眼睛。
袁意明站在他对面,那一身龙袍的皇帝弯腰,抓住他一只小手写字。
他们身后的门大开着,秋日的风毫不避讳钻进来,把那皇帝的衣袍吹得宽大。
“这是什么意思?”
袁意明没发现他醒了,转过头擡起来去看那皇帝。
甘如乐微微直起身子,视线一下子和他接上。
这皇帝笑得温和,不动声色移下目光看着那孩子,
“这是在写一种花,叫黄栌。”
“你看,”他扶着那孩子的肩膀从门望出去,“那一片都是。”
“等到明年开的时候,便是一片烟笼十里陂。”
“到时花开了...”
甘如乐搭在孩子肩膀的手轻轻敲两下,
“你再来看便是。”
“谢陛下。”
那孩子的声音清脆,旁人听了只觉得天真稚嫩可爱得紧,可庄弦琰却一听就明白,这孩子忍着强硬的痛苦在伪装。
因为这孩子向来聪明,和他一样知道,这皇帝有一天不喜欢就活不下去。
这便是他悲哀的人生,是他们共享的悲哀人生。
忽然,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跑过来,低声和阿平说了些什么。
庄弦琰隔着窗看到阿平的眉头皱起来又放下,视线下意识擡起来看他,与他触碰一下又弹开。
少年放下撑着脸颊的胳膊,坐正了身子。
阿平跑进来,轻声和那皇帝说话。
那些话里,一定有袁意平的名字。
庄弦琰把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朝袁意明笑着招招手。
动作懒懒的,眼眶却莫名凌厉。
袁意明朝他跑过来,一把扑进他怀里,拿头蹭他的胸膛。
“琰儿,朕晚点再来看你。”
甘如乐看他一眼,往外走两步,又不放心地回头再看一眼。
庄弦琰扯起嘴角,笑得也懒懒的,不去看甘如乐,自顾自拿手去摸袁意明的脑袋。
待那皇帝和阿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檐廊,这少年的脸猛地垮下来,眼眶里的血丝也爬上来,红得可怕。
“福至。”
少年的声音虽轻,里面的力量却不容小觑。
福至急着跑进来,差点摔个大跟头。
“把明儿带回去,让韩望之来见我,要快。”
少年松开怀里的孩子,那孩子被福至拉走之前,他又扯住那孩子的胳膊,捧住他的脸,直直盯着那双眼睛。
那双和袁意平如出一辙的眼睛。
痛苦沿着血管往上爬,少年闭上眼睛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而后他毅然松开手,没睁开眼睛,
“快去。”
“诶。”福至郑重地点头,牵着袁意明就跑了出去。
一大一小的脚步声噔噔噔踏过檐廊,而后那个大的回来,猛地扒住窗沿,
“五皇子!”
“韩大人已经在外头侯着了!”
少年骤然睁开眼,一滴眼泪滑下来。
福至的声音也哑了,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糊了满脸。
他们都清楚,袁意平要死了。
可是他们谁也不敢提,都瞒着,又看穿对方的心思。
到头来只能面面相觑,红着眼睛不说话。
这一天迟早是要来的。
就像满园的黄栌,迟早是要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