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2/2)
那人的手无比自然地握住少年的肩膀,少年回头,对上那人的眼睛。
好不容易散去的心事又回来,叮叮咚咚敲打着心扉。
因为爱,所以禁受不住任何形式的离开。
钢针沿着血管穿梭,没扎到,却隐隐发凉,随时索命。
庄弦琰微微颤抖着擡起一只手,隔着空气抚上那人的胸膛。
“掌事!恭贺掌事明日授官!”
伍玉阶的声音追过来响起,庄弦琰的手却没放,反而穿破空气抓住袁意平胸口的衣服。
明天,就是明天。
袁意平人生即将被分割。
他不再是鸿蒙阁的掌事,他要成为人们口中真正的袁大人。
这是喜事,是天大的喜事,可盘旋在他脑子里怎么偏偏悲凉。
围猎会那天的血腥味绕着身子上升,他感觉他和袁意平乘的这条船又被浪推着往前了一步。
前面是什么,他看不见。
“你们刚考完就来了。”
袁意平的声音把神思拽回来,庄弦琰的手抖一下想松开他的衣服,袁意平的手却稳稳地掐住他的肩膀没放。
“好,来了好。”
他感觉到袁意平的视线垂下来落在额头上发烫。
“亦厘好几天没笑过了。”
“你们能把他逗笑,比我有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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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承殿门口的台阶很长很长。
杨翟每跨上一阶,都在心里默数红尘世人离这高高在上的皇帝有多远。
好远啊,真的太远了。
或许是他的腿今天太重了,他活了二十年,第一次爬这样费力的台阶。
可又有那么多人,一生都没有踏上这台阶的机会。
所以他收起卡在眼眶的泪水,痛苦压抑到了一个地步变成狂喜。
他走完台阶的这一程,眼眶从通红到清明,嘴巴也从抿着到发狂地上扬。
扑通一声,他撩开衣袍跪在那大殿跟前。
他没擡头,却用身体的每一寸感受这被太阳晒得发热的青石砖,这磅礴宏伟压抑的祁承殿,那些太监宫女的视线。
皇宫,他进来了。
这个旁人不可及的地方,是他心里的人间之巅。
“宣,鸿蒙阁杨翟觐见——”
守在门口的老太监头发花白,甩一下拂尘,那大殿的门就大开。
一个人走出来,杨翟盯着他的鞋尖。
他缓缓站起身,视线一路上扬到那个人身上崭新的官服,和他的脸。
这是那相府的大公子,毫不费力就成了六品中书通事郎。
从小到大活在众人的视线中,和那尊贵的太子交情不浅,这皇宫也不知道来了多少次。
杨翟讥讽地弯唇,目光擡起来扫过支撑大殿的柱子。
世上就是有人活得这样安逸,也有人活得像他一样算计,一步一步艰难又累赘。
他和往常一样极其敷衍朝那位大人行个礼,那大人也和往常一样无视他的冒犯。
他们擦肩而过,踩着同样的青石地板,奔向不同的目的地。
“杨翟,前尚书右丞杨玄明之子,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翟在跨进大殿的时候就变了一个人,那总是高傲的视线瞬时乖巧,一直到他在那皇帝面前跪下,都没擡起来过。
因为他从小到大,唯一既瞻仰又憎恨的,就是坐在龙椅上的这个人。
这个他花了那么多年才博到机会见这一面的人。
血管在膨胀,本就深邃的眼窝也跟着燃烧。
他差点跪不住,他想冲上去质问,想放声大笑,嚎啕大哭,可是他不蠢。
“杨玄明的儿子。”
“平身吧。”
那皇帝的声音有几分沙哑,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让他浑身发疼,
“你父亲贬谪以后抱病而亡,你倒是没有自怨自艾。”
“如今鸿蒙阁的掌事是你,前路可期。”
“你有没有什么想说。”
杨翟擡起眼睛,终于对上那皇帝的视线。
那皇帝即便人到中年,身上的英气也震慑人心。
黄沙,战马,鲜血…他看见这些,闻到腥味,想起儿时母亲抱着他哭泣的声音,嘴角就放肆地扬了起来。
“臣要谢陛下贬谪父亲。”
“臣一家在黄沙中熬了一年,臣才学会什么叫人间疾苦,臣才知道要发奋图强…”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今天才能站在陛到陛下跟前的。”
那皇帝牢牢盯着他,好半天没说话,连空气都紧张起来,泛着危险的味道。
可是突然,那皇帝放声大笑起来。
“朕见你第一眼,就觉得你和朕年轻的时候很像。”
“果不其然。”
那皇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直说吧,你有什么想向朕讨的。”
杨翟碰到他的视线,即刻败下阵来低了头。
“臣想向陛下讨一个人。”
一个在这皇帝面前微不足道,却对袁意平来说无比重要的人。
他跨出大殿的时候再没了刚来时的犹豫和艳羡,野心渗透每一寸肌肤在血管里发胀。
可惜他没注意到,身后站着那个头发花白太监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