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2/2)
“这个嘛……”弈暮予的声音温柔,“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寻醒皱起一张小脸:“啊,比师父去的地方还要远吗?”
弈暮予眸光微动,将手指蜷缩在袖子里。
半晌,他轻轻嗯了一声:“还要更远一些。”
“那看来是真的很远了,”寻醒失望地耷拉下脑袋,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又支愣了起来,“可是那里这么好,公子为什么要离开呢?嘶!”
寻熹猛地在寻醒胳膊上一掐,疼得寻醒当场叫起来。
不理会寻醒的咆哮,寻熹向弈暮予看去。虽然她觉得寻醒问的这一句太直白了,非常没有脑子,但不可否认她自己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所以没有打断这句话。
寻觉估计也是一样的,他扭过头,只见一片淡绿色的银杏从天而降,落在弈暮予的肩上,末端已经隐隐有些发黄。
昧谷位于大启北方,气候干燥、温度偏凉,入秋的时间总是比别处要早,但看到这片银杏叶时,弈暮予还是有些惊讶。
他摘下银杏,握在手中,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替他拂开叶子的模样。
弈暮予十分自然地把银杏揣入袖中,说:“大概是因为那里已经没有我所牵绊的东西了。”
寻觉和寻熹似懂非懂,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寻醒则非常坦率地疑惑道:“没有牵绊的东西?这是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跟着公子来昧谷,”寻熹说,“为什么要离开云衔观?”
寻醒理直气壮地说:“你们都在这里啊……哦,我明白了!”
因为他所牵绊的人们都在这里,所以他也理所当然地来了,相反,如果没有牵绊的东西,那么随便去哪里都可以。
“可是公子,你以后还会走吗?”寻醒反应过来后立刻问出最重要的问题,但不等弈暮予回答,他就自己回答了自己,“反正我嘛不管公子去哪里都会跟着去的。”
“羞不羞,公子嫌死你了。”寻熹说。
寻醒压根不知道羞这个字怎么写,他抄起手道:“我就要跟着公子、跟着临将军、跟着骠骑哥哥们,师父以前说过,有亲人的地方才是家,才是可以一直待下去的地方。”
仿佛密密麻麻的小针扎过心口,刺得那里又痛又麻,弈暮予眼睫微动,垂下眼眸没有看他们。
只怕等他捅出了巫清子所做的事,他们不是想要跟着他,而是要恨死他了。
可他无论如何也没能想出面面俱到的办法。
即使没有临羡,他也根本无法做到对真相视而不见,无法为了维护巫清子的颜面而让真相被雪藏。
真相有那么重要吗?
只要让罪人都得到惩罚不就足够了吗?
人都死了难道还不能结束吗?
弈暮予一次次试图说服自己,但他发现根本无法说服,如果真相本身都没有意义,那么那些真实的生命又算什么呢?
人们活在谎言之中,逝者有没有在天上看着谁能知道,一颗心在谎言中越变越硬,最后连自己都忘了真相和谎言的区别是什么,越来越坚信自己所相信的谎言就是真相,这是多么可悲的事情。
“如果有一天……”弈暮予缓缓开口道,三人一下子安静下来,不知是不是错觉,弈暮予的声音平淡得几乎有些冷漠,“你们发现我不如你们想象中那么好,你们待如何?”
这个显得幼稚而无厘头的问题让三个人都愣了一下,寻醒抓抓头发:“啊?”
“如果我做了一些对另一个人非常残忍、不可饶恕的事情,怎么办?”弈暮予步步紧逼,跟他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模样截然相反。
寻醒吓得都结巴了:“我…我……”
“肯定会伤心吧。”寻觉忽然道。
弈暮予看向他。
“虽然我并不觉得公子会做出那样的事,我也非常相信我的判断,但是如果公子说的事发生在另一个什么我很信赖的人身上,我肯定会很失望。”
寻觉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组织语言:“因为我信赖的人一定是我很认可的人,他做了一些我不认可的事,我自然会难过,如果他还对别人造成了伤害,那就必须接受惩罚,不过这也要从事情的大小来判断,如果——”
“你这又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话?”寻熹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寻觉叹了口气,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正经情绪唰地没了。
弈暮予忍俊不禁,略微有些凝滞的氛围一下子被打破了,四人笑作一团。
隔了好久,弈暮予拭去眼角笑出的泪花,眸子里倒映出三个孩子笑得毫无负担的脸。
他声音极轻地道:“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