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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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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果

三支香插在香炉上,微微倾斜着,顶端皆是灰色,中间有一小段灼热的黄,风一吹,灰色的一截便散成细沫,掉在香案上。

檀木制成的牌位布在祠堂的四面八方,上面刻着的名字都被抹了金粉,代表着一个个永垂不朽的英雄人物。临瑜的牌位被放置在最前方,只需一眼就看得到。

弈暮予从案上的匣子里取了香,朝四方一一拜过,最后稳稳当当地插在香炉上。

“无论是三州的、还是南交蜀郡的,大多都摆在这儿了,我们在夙兴关打了第一场胜仗,这儿算是镇南骠骑的风水宝地,”临羡拿起临瑜的牌子,用衣袖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灰,“每一次从夙兴关出发去战场,一群人都会到这儿来祭拜,神不一定会帮我们,但他们会。”

在那些血雨腥风,看不见希望的日子里,他们就像一个重病缠身的人坚信神明那样,信仰着自己的兄弟。

线香飘出来的白烟将临羡的视野轻而易举地模糊了,他盯着手上的牌位,眼睛微微发涨。

百越已经收复,虫子都死得干净,小时候以为要隔很久很久才能完成的事,现在看来不过弹指一刹那,但再仔细一想,真的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

久到物是人非,久到他开始动摇,他分明有着绝对的理由憎恶大启,但他的所作所为让他的憎恶显得如此一文不值。

那个杀害他兄长的人,那些杀害他兄长的人,一定正躲在某个角落里耻笑着他吧,笑他明明怨恨得牙齿都要咬碎了,却始终无法走出那一步。

临羡攥在牌位上的指尖开始发白,自以为行事果决随心,实际却是每走一步都千思百虑。从前他无法对百越视而不见,现在他无法对北幽置之不理,百越、北幽,谁知道今后还会有什么?谁知道他能不能等到报仇雪恨那一天?

歼灭外敌、护佑山河,私仇永远只能放在国耻之后,他是个多么伟大的人,那临瑜的死又算什么?

没人会知道临瑜死去的真相、没人会知道他们曾经顶礼膜拜的君主残害忠良,那样卑劣的人死就死了,可是凭什么他的一切罪行都可以淹没在黄土之下?凭什么他死了就可以一笔勾销,这根本连一命换一命都算不上。

临羡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注视着牌位的眼里浮上一层迷惘,如果你们真的在天有灵,就帮帮我吧。

“双珏。”

临羡回过神,下意识地朝弈暮予看过去,还没看清人影就先闻见一股熟悉的香,胸口和脖颈同时一热,他被紧紧抱住了。

“小时候我害怕鬼,”弈暮予手掌覆着临羡的头发,顺着发丝的纹理一下一下抚摸,好像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他温声说,“我的父母就这样安慰我。”

“我不怕。”临羡搂着弈暮予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里,声音有些发闷。

“但你有害怕的权利。”弈暮予的声音像是温和流动的水,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害怕无法为兄长报仇,害怕真相永远无法公之于众,害怕自己会渐渐忘掉这份仇恨。

弈暮予像是抱着一只有些硬的巨型玩偶,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衣襟隐隐有些湿润。

“那你现在还怕鬼吗?”

弈暮予笑了一下,说:“不怕了。”

“为什么?”

这一次,弈暮予没立刻回答,他侧过头在临羡的脖颈间嗅了嗅,似乎闻到了让他觉得安心的味道。

“十岁那年,在我的父母故去后,我就开始相信每一个鬼魂都是别人朝思暮想的人,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临羡收紧臂膀,将弈暮予紧搂在怀里,闷声闷气地说:“不要为了安慰我而把自己剖开给我看,我并不会觉得高兴。”

弈暮予拍拍他的脊背,说:“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忽然很想说给你听,你若不想听,那就——”

“我想听。”临羡飞快地说,声音仍然有些含糊。

弈暮予唇角微擡,眼眸里浸着柔和之色,他将下巴抵在临羡的肩上,数面牌位倒映在他眼里,又在神思飘远时逐渐变得模糊。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对大多数人来说,那只是一场意外,对我来说……也是一场意外。”

弈暮予接下来说的话完全颠覆了临羡的认知,他描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那是个拥有广厦千万间的世界,在那里,行路是不需要马匹的,照亮是不需要火烛的,男子是不需要留长发,但是那里也有战争,也有剥削,也有肮脏阴暗的地方。

弈暮予生在那个世界,与很多人不同的是,他从小就在寺庙里长大,在他的记忆里,他的父母一直都是极为虔诚的信徒。

从小到大,除了他的名字,他听过最多的两个字就是因果。他不知道什么是因果,大概是很玄乎的东西吧。

他很爱看前来祈福的香客,玄妙、虔诚的氛围是很能打动人心的,仅仅是倾听香客们的愿望就让他觉得高兴,即使很多香客都不把愿望说出口,他们脸上虔诚的表情也让弈暮予觉得美好。

祈福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来祈福的人也是美好的人,弈暮予浅显的认知让他把这二者看作是一对因果。他对每个香客都表现得十分喜欢,年幼的弈暮予就像寺庙里的吉祥物,见到香客就上去作揖行礼。

没有人告诉他,他所理解的因果跟佛家说的因果不是一码事,他所联系在一起的这对因果关系也根本不成立。

意外发生在一个周末,弈暮予照例在寺庙里待了两天,正兴致勃勃地等着父母来接他回家,先等来的却是父母遭遇车祸的消息。

肇事者的鞋背上沾着一滴鲜红的蜡油。

“他说他喝多了酒,看不清路,就那么直直撞了过去。”弈暮予阖上眼眸,眼睫微微颤动。

当肇事者哭着跪在他面前道歉时,他浑身都是凉的,他还记得这个人白天上山祈福时脸上虔诚的模样,可到了晚上,这个人就变成害死他父母的凶手。

弈暮予觉得荒唐,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这总该是一对因果,可为什么会这样呢?

“所有人都告诉我那是一场意外,意外怎么能评判一个人的好坏,但对我来说那就是很坏,”弈暮予的声音很平静,呼吸却微微凝滞,他因为陷入回忆而感到窒息,“我不明白是什么因让他们死在了那座桥上,但我从那以后就再不信因果了,他们明明都是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那个害死他们的人为什么还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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