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流客(2/2)
“竖子敢尔!”蚣君空中换手握刀,滚地翻滚几圈避开临羡刀光余势,转而如旋风般拔地而起,弯刀银影卷出浪似的漩涡。
临羡足尖在马鞍上一踏,轻轻巧巧地避过,在那凶猛刀光再度袭来之时,他精准地将刀锋一斜,就着弯刀侵袭之势倏地滑刀上挑,只听“哐当”一声对方的弯刀脱手坠地。
蚣君后仰翻身,连滚几圈伸手去捡自己的刀,然而在他的手触碰到刀时骤然一痛,手腕连同经脉一齐断开,顷刻间鲜血狂飙。
临羡微微收势,居高临下地说:“你们败了。”
蚣君抱着残缺的手臂,痛得脸色惨白,他喘着粗气,原本疯狂的神色颓废下去,仿佛心里烧着的火焰熄灭了,他冲着天空说:“天命如此,非我之过!”
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他慢慢转动了下眼珠子,锁在临羡脸上,说:“此战之后,你也无法独善其身,值得吗?”
临羡没吭声,冰冷的刀锋抵着他的脖子,但却迟迟没有动手。
蚣君有些奇怪地问道:“你不想在这里杀掉我,为什么?”
他停顿几秒,眼眸里露出古怪之色:“你想让我跟别人说出临瑜之死的真相,是不是?”
临羡没回答,蚣君徒然笑了出来:“是了,我是百越最后的主帅,是最能去说出那种毒并非我们所用的人——你真是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蚣君笑得咳嗽,临羡目光一片寒凉,他死死握住手中的刀。
“你想要我跟谁说,跟你的士兵还是跟天下百姓,我更倾向于百姓,因为他们不会轻易相信你。”蚣君浑身都在颤抖,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
“好吧,假设我愿意这么做,你让宿敌去指认你们高高在上的皇帝,告诉所有人那毒究竟是谁下的,让他们知道你即使做出叛变也是理所当然的,不会让你和你的兄弟们背上叛贼之名,我真是欣赏你,欣赏你的天真。”
蚣君手腕血流成注,但他目色狰狞犹如厉鬼:“谁会相信你,谁愿意相信你,只要你做出的决定是叛变你就永远无法拥有完美理由,看看我们!歼灭外贼,好一个外贼,谁还记得百越人曾经也是大启的子民?你想让天下人站在你这边,这真是比你直接叛变还要令人开怀大笑,我真是好奇我怎么会败在你这么天真的人手上,或者说你并不是天真,而是——”
愚蠢。
冷光斩断那抹嘲笑,血花喷溅,一颗脑袋咕噜噜滚落到地上,玉里梅梢的铁蹄将它踩得粉碎。
临羡甩掉刀尖上的血珠,面容冷峻得毫无波澜。他夹紧马腹飞驰在一片白雾之中,刀影如光如电,他近乎泄愤地斩杀仇敌,周围的白雾浸染上淡淡的红,如同浑浊的浆液,能把人浮起来。
愚蠢。
那个他站在战场上才灵光一现想出的办法,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他几乎不能去细想,蚣说得不错,这是个愚蠢的办法,甚至不能称之为办法,而是事到如今他别无选择,硬生生编了一套安慰自己的计划,经不起半点推敲。
但他又该怎么办呢?
南方战事结束,本以为可以给他一段时间好好思考该怎么做,但北幽猝不及防的毁约让他无法思考这么多,若是殷明道一纸召令让他北上支援,他是去还是不去?去了,继续为这个杀害兄长的朝廷卖命,不去,难道他能眼睁睁看着百姓流离、生灵涂炭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像是漂浮在河流上的一片叶子,永远无法决定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
如果他没有生在临家,他不会对歼灭外敌、护佑山河有这样大的执念,以至于连弑兄之仇都只能排在家国后面,他兴许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出选择,但再转念一想,如果他没有生在临家,也许临瑜根本就不会死,他根本也不用做出选择。
这样的假设毫无意义,反而让他更加痛苦,没有人能代替他做出选择,他也无法不做出选择。
临羡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不知是因为吸入了瘴气还是因为战斗让他分外疲惫,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一个只知杀戮的机器。
直到一阵风吹来,周围的杀伐之声渐渐平息,城墙之上隐隐约约亮起一束光,临羡恍惚地望过去,眼底倒映出那个在暖光下显得分外朦胧的青色身影。
跟他一样随波逐流的还有一个人。
过于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间松弛下来,临羡才发现额角的神经已经突突地跳了好久,引得他头痛欲裂。
身边的骠骑高呼大捷,又被瘴气呛得头晕脑胀,有人在身旁叫他,临羡却有些听不清他们的声音,五感的敏锐仿佛都凝结在眼底一点上。
“大捷!”寻醒雀跃地跳起来,头顶险些撞到藏兵洞的墙,他探出脑袋,冲着城墙上高声道,“公子,我们大捷啦!”
没有得到回音,寻醒疑惑是不是自己声音太小,寻熹和寻觉已经从他旁边掠出洞口,飞跃上城墙,然而城墙之上空无一人,正觉焦急,城门处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响声,两人往下一看顿时松了口气。
弥天白雾滔滔滚向城门下那抹亮光,弈暮予点着一盏油灯,为骠骑指引方向。
一道迅疾的流风掠过,弈暮予腰间一紧,一只劲瘦有力的臂膀将他倏地抱上马鞍,冽冽夜风将他衣袂吹得飞扬,他闻到了身后浓郁的血腥味。
“先生,你找到你的桃花源了吗?”临羡在耳后问他,温热的呼吸被风吹散,只在他耳廓留下余温。
弈暮予一手持着明明灭灭的油灯,一手抚上临羡冰冷的手背,他说:“这里就是我的桃花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