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子(2/2)
咕咕。
疑似夜枭的叫声从远方的树丛里响起。
还有一百米。
霍兮擡起手,空气仿佛凝滞成冰。
咕咕、咕咕。
“放箭!”霍兮挥手喝道,几乎同一时间,数发利箭划破长空,百步开外霎时间爆发出凄厉的惨叫。
十几名百越士兵鼓胀的衣襟倏地暴开,无数黑紫色粉末以极快的速度倾泻而出。
“不好,他们在衣服里藏了毒粉!”戚文秋瞳孔紧缩。
毒粉顺着风疯狂蔓延,淡紫色的气体气势汹汹地朝着藏兵处侵袭而来。
咻——
一声清亮的哨响传入耳底,霍兮斩钉截铁地道:“后撤!”
他们没有骑马,脚底贴着地面能让他们更为进退自如,然而这一点,蛴君的士兵也一样。
“前进!”蛴君猛地挥手,数千士兵随声而动,他们紧握着弯刀,狂热地奔袭向那片他们觊觎多时的土地。
“小心临羡会在驻军地内设圈套,”蚣君叮嘱道,“他是一个十分狡诈的人。”
“我的勇士用他们的血肉为我们开辟出了道路,如果有异样,他们定然会留下庇佑我们的标记,”一条黑红的虫顺着蛴君的手臂爬了出来,粘腻地覆在他的虎口,蛴君低头抚摸着它,“你也迫不及待了吧,我现在就与你一起……夺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驻军地外沿没有丝毫异常,骠骑被毒气逼退,外沿的帐篷空无一人,这给了蛴君莫大的满足感。
他横刀劈开一道帐帘,帐内只有湿漉漉的衣物,蛴君有些失望,但他明白,这不过是一个开始,没有人会傻到把粮米放在驻军地的最外沿。
他预备走出帐,余光忽然瞥见床头摆着的一个小瓶子,外观精美得与周围的糙衣格格不入。
“蛴君,我们没有发现粮食,但是几乎每个帐篷里都有一个精致的瓶子,实在奇怪。”
蛴君拾起瓶子咬掉瓶盖,放在鼻前闻了闻,顿觉神清气爽、热血沸腾。蛴君不由得一惊,百越擅毒,他迅速断定这并非毒药,况且骠骑把这样的东西放在床头,定然是自己要用的,如果每次使用这东西都能让人产生神清气爽、热血沸腾的感觉,那么士兵在战斗前使用,战力必然提升数倍。
蛴君从心头冒出一阵狂喜,旋即又心生怨怼,那座孤山上,绝对不会有机会冒出这样的好东西。
百越从来没有天时地利,他们被大启像垃圾一样弃置不顾,他们在山林中生长,又在山林中死去,瘴气弥漫的山林让他们练就出了强健的体魄,参差不齐的树干让他们惯于隐藏。
但他们今天的目的不是隐藏。
蛴君位列最前方,高高举起手,复又重重落下,将士们暴喝着一拥而上,地面的小石子随之蹦跳,他们行动如风,矫健得像是黄昏里奔袭的快马。
骠骑的瞳孔里聚集着那逐渐逼近的千百人影,在第一个人逾越过淡紫色气体和正常空气交界线的一瞬间。
“进攻!”
霍兮暴喝一声,身后骠骑持刀拔地而起,刀随人动血花飞溅,百越士兵目露凶光,不要命似的一波接着一波向前冲,绕是骠骑与百越交手多年也甚少看见他们这般模样。
“还真是不要命了,好好好,小爷我陪你们玩到底!”戚文秋挡住一把直往他脑袋劈的弯刀,手臂蓦然往外一挣,横刀反扑过去。
“死老头,拿命来——”
戚文秋听见这声,一刀划破敌人喉管,朝齐拓吼道:“爹!”
谁料齐拓竟然不落下风,朝着一名百越士兵劈刀横砍,也冲戚文秋吼道:“爹什么爹!”
一道银光唰地从戚文秋侧方扫过,快得犹如无影之风,茍延残喘的百越士兵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下巴就已经掉落在地,一起掉在地上的还有一只碎裂的黑色毒虫。
寻熹一脚碾过那只毒虫还在痉挛的上半身,黑色的浆液从虫子身上爆出,若是挨了人身,必然是剧毒。
“当心,他们口中藏了虫!”寻熹道。
戚文秋自知刚才疏忽,忙声道:“谢了谢了,还真被侯爷给猜着了,这他娘的是要跟咱们同归于尽啊。”
“亏你还有说闲话的心思,”寻熹冷嘲一句,轻盈的身法没有丝毫的停歇,“决不能给他们咬碎虫子的机会!”
惊变就在话音刚落之时,十余名前一秒还在奋力搏斗的百越士兵几乎同时咬断了口腔里的毒虫,乌黑的毒液猛地从唇齿间喷溅而出,与之对战的骠骑顿时心头骂娘,勉强擡刀挡住直冲面部而来的浆液。
百越士兵口腔快速糜烂发黑,几息之后痉挛着倒地,脸上却露出诡谲的笑,被沾上毒液的骠骑无一例外浑身抽搐,血液转瞬即凉。
“去吧,我的勇士们,我将永远铭记你们。”蛴君伸出右臂,黑红色的虫子蠕动着爬上他的指尖,高傲地扬起上半身,像是一个发号施令的动作。
虫军过境,寸草不生。
“有虫攻——”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句,紧接着满无边野的黑虫如黑云一般闯入视野,他们像是无所顾忌的战士,丑陋的眼睛里闪烁着嗜血的光,叫人望而生畏。
“虫攻…虫攻!”齐拓的双唇不受控制地发着颤,握刀的手也变得疲软,瞳孔映入黑压压的一片,他耳里一片嗡鸣,连霍兮喊出的一声“撤”也没听见。
“爹,走啊!”戚文秋拽住他的胳膊往后拽,“傻站在这儿做什么?”
“不…我不能走……”不知齐拓究竟看到了什么,他急促地喘息,死死站在原地,“……我不能走!”
戚文秋满腹疑惑,但情形不允许他们站在这儿说话,他抓住齐拓的衣领,朝后方狂奔而去:“他们放虫了啊,不走还站在那儿等着被咬啊!”
齐拓踉踉跄跄地扭头往后看,只见百越军队紧随着虫军身后,铺天盖地般朝这边侵袭而来,若是再往后退,驻军地就将沦陷。
齐拓头脑中像是崩裂了一条紧绷多时的神经,他神色疯狂地挣扎道:“让我回去、让我回去!”
戚文秋苦不堪言,正要拉不住他的时候,远方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哨响,隐忍多时的骠骑顿时转身回折,锋利的刀尖唰地对准百越方向,发出刺目的光。
“哒。”
弈暮予手指微张,一粒玉白的棋子从他的指尖滑落到棋盘上。
茶盏里的茶汤随着地面的振动泛起阵阵涟漪,弈暮予信手撚起一枚黑子,棋落楸枰,发出又一次轻响。
他注视着棋盘,唇边微微展开一点笑,低声道:“你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