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时语(2/2)
弈暮予不跟他说话了,坐在桌案前细细看起来。
氤氲的水汽将屏风洇上薄薄的一层水珠。
临羡浸在水里,双臂闲散地搭在木桶边沿,泡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外头有什么动静,只依稀能听见翻书的细碎声音。
临羡阖眸听着,数着他平均多久翻开下一页。
弈暮予看得很快,一目三行地看过去,没等到临羡觉得水凉,第一本就这么看完了,换上了另一本。
临羡深觉惊奇,不由得问道:“看完一本了?”
“将军好耳力。”弈暮予的声音也有些惊奇。
临羡正要说话,忽然发现翻书的声音停了,他试探着喊道:“先生?”
没有回应。
“暮予?”
依旧没有回应。
他稍微将屏风推开了点,朝桌案的方向看去。
弈暮予垂眸盯着账本,过于细密的睫毛在他的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眼睫一颤,那两片阴影就随着晃了晃。
烛火的光兢兢业业地跳跃着,映衬在那张洁白无瑕的脸上,光色莫定,生出一股飘渺清冷的美。
临羡一边看着,一边想,这样一张漂亮得摄人心魄的脸,怎么总是会让人觉得温柔呢?
哪怕他早已意识到这个人有多危险,却仍然会在被那双眼眸注视着的时候,产生这样古怪的想法。
临羡很好奇为什么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他试图分清那双眼眸里的温柔是真情还是假意,最终发现一个客观事实,与真情假意无关,那份独特的温柔感是一张精致无比的面具。
是连当事人本身都习惯了的一张面具。
但连当事人本身都习惯了的东西,还叫做面具吗?
临羡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弈暮予,手指无意识地一点一点将屏风推开。
啪!
一声巨响将弈暮予从沉思中扯了回来,他朝屏风的方向看去,那里却已经没了屏风,只有一个木桶,还有里面一脸无辜的人。
“我就轻轻推了一下。”临羡真诚地说,手指往地面点了点。
屏风正可怜巴巴地躺在地面,不知道有没有摔碎。
“先生帮帮我吧。”临羡又说。
弈暮予很想拒绝,但又无可奈何,只好走过去将屏风扶起来,注意到水气变少了,他问:“水凉了?”
临羡感受了一下,点点头:“有点儿,先生就着洗怕是会着凉。”
弈暮予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桌案走去。
“别走、别走,”临羡忍住笑,抓住他的手腕,“刚刚看什么看得这么入迷?我叫你好几声都不答应。”
弈暮予淡淡地说:“账本。”
“原来如此,先生不说我都不知道呢。”
“既然知道了,将军就先放开我如何?”
“不、放,”临羡不但不松手,反倒手腕轻轻一拽,将他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些,“账本有异?”
“有,”弈暮予忍了忍,叹了口气,“将军一定要同我在这里说话吗?”
临羡似是很认真地想了想,眼看就要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门外再次传来小厮的声音:“三爷,添不添水啊?”
“不添,重新打一桶来。”临羡对门外嘱咐了一声,话音刚落,手中一空,他朝弈暮予看去,“先生需要什么味道的皂角,我姐从前买了一堆各种各样的,试试看?”
弈暮予脚步一顿,说:“将军可知,那些皂角出自何处?”
临羡从水桶里站起来,墨色的长发荡出一串一串水珠,他说:“大概是蜀郡,南交制不出那些千奇百怪的玩意儿。”
他将布巾随意在身上擦拭几下,搭在脑袋上,套上衣服,朝弈暮予走去,说:“先生在账本上可是见着了?”
湿润的水汽混杂着皂角香扑面而来,弈暮予呼吸微微一滞,随即摇摇头:“没有,不过见着了些别的。”
他擡手撚起桌案上的一只青釉茶杯,说:“将军可知这样的茶瓷,在皇都贩卖多少银钱?”
“不知。”
弈暮予伸出四根手指,临羡的神色慢慢变了。
弈暮予接着道:“比起在南交的价格,整整翻了两翻,据我所知,这上面的纹路是蜀郡的手艺,在蜀郡,这样的瓷器卖得出二两白银吗?”
他的语气不快不慢,但意识到他想说什么后,临羡额边的神经突突地跳起来。
弈暮予将账本递给他,手指在上面点了点,示意他看一行账目:“除却瓷器,南交内茶叶的价格尤为蹊跷,南交产茶,普通茶叶的售价却比皇都的还高,只是差距不大,所以难以察觉,但这么多年来积少成多,双珏,这不是笔小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