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客缘(2/2)
他擡眼瞥见四人下山,对于多出来的三个小朋友并不作过问,倒像是早有所料,目光停留在一个身着白色便衣的人身上。
弈暮予刚一擡眼,对方几步来到他身边,笑眯眯地说:“先生好守时。”
“将军在此,我怎敢怠慢。”弈暮予说。
寻醒激动地叫道:“侯爷您来啦,那我们是不是不用去宫里了?这就出发了吧?”
寻觉连忙抓住他的胳膊,防止他野马脱缰直接冲上前。
“恭喜你,答对了,”临羡打了个响指,一个护卫牵着两匹马过来停在他身边,“两匹马,你们三个分一分。”
“我们三个?那公子呢?”寻醒纳闷道。
寻熹往他脑门上一敲,抢先上了一匹马:“笨!公子当然是跟侯爷一起了,你别看我,我可没有载你的打算。”
“谁要你载了,”寻醒一跺脚,“公子,我不会骑——”
旁边的几个护卫发出善意的笑声,寻觉深觉丢脸,将他往另一匹马身边拎去:“闭上你的嘴,上马。”
几匹马儿在长街上发出踢踏踢踏的声音,前行速度不算快,偶尔有商铺家的小孩出来张望,满眼好奇。
出城门之前,弈暮予回头望了一眼,云衔山变作浓郁的一小团,云衔观则作为小小的白点,安放在云烟草树之间。
“舍不得?”临羡的胸膛轻轻撞在他的背上。
弈暮予说:“若是舍不得,将军便会让我回去吗?”
临羡顿时笑出了声,笑过之后,偏在弈暮予耳侧,轻快地念道:“不、会。”
弈暮予被这一声念道耳廓发麻,不再说话。
一出城门,远远地瞧见一只整装待发的队伍,正是此次跟随临羡回都的骠骑,但此刻瞧上去却像是出现了点儿变故,吵吵嚷嚷的。
风小岚对着一个老人,满脸无奈,见了从城门口驶来的马,顿时心头一松,对老人说:“我们家三爷来了,您老想跟去,我说了不算,您得问咱们三爷。”
“对,我们都说了我们做不了主,诶,刚刚那个小子?哪儿去了?”另一名骠骑左看右看,最后视线移到玉里梅梢跟前,“嘿!这小兔崽子动作够快的。”
玉里梅梢轻蔑地瞥了眼前的少年一眼,旋即高傲地扬起头颅,目视另一个方向。
“哥哥、哥哥!你还记得我吗?”因着国丧,少年没有像以往一样浑身珠光宝气,但他一跳,腰间的铃铛就哐啷啷作响。
“哥哥?”临羡挑起眉,转而一笑,对身前的人道,“先生,找你的?”
弈暮予略一颔首:“曾有一面之缘,戚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戚文秋见他记得自己,神色大喜:“我也没想到哥哥你会在这里,我是来加入镇南骠骑的!侯爷,您就让我跟着你们吧,我有马,我不会拖后腿的!”
临羡没说话,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捏住戚文秋的脖子:“你加什么入?回去看店去,少来添乱!”
弈暮予看清老人的脸,双眸微微睁大了。
这是一张几乎没有一处好肉的脸,深深浅浅的刀痕遍布在鼻梁、嘴唇上,而其余的地方则是坑坑洼洼,满是烧痕,简直像是有谁极度憎恶这张脸,恨不得将上面的每一块肉都千刀万剐。
弈暮予认出了他,那位每过十日就一定会上云衔观祈福的香客。
戚文秋挣扎道:“我不回去,爹你都来了,我为什么不能来?”
“你能跟我比吗!”老人吹胡子瞪眼。
寻醒看了半天,悄悄咪咪地对寻觉道:“这位小哥年轻力壮,该是比这位老人家更能上阵杀敌些。”
“我听见了!”老人瞪向他,寻醒立马噤声。
老人冷哼一声,复而对着临羡,郑重其事地挥衣跪下:“侯爷,在下戚括,家中经商,曾多次向南交捐赠银子粮米,侯爷可否看在这份上,容老夫一道前往?老夫毕生有一憾事,就是未能上阵杀敌,现下半只脚入土,不杀几个百越贼子,老夫心有不甘啊!”
临羡的目光慢慢扫过他,老人穿着一身素衣,并不华贵,背脊虽弯但双臂隐隐鼓起,跪叩时动作也不拖泥带水,下盘稳健,必有武功在身。
南交的确是时常收到匿名寄来的物资,此事他最为清楚,他跟临瑜提过这事,但没那个闲工夫去查是谁,只当是热心商户。
没想到现在这个人自己跳出来了。
“还有我还有我!”戚文秋补充道。
戚括眉头一皱,一掌正要冲他脑袋拍下,临羡开口道:“既如此,二位就跟上吧。”
说完这句,他再不多言,将马绳一抽,驱着玉里梅梢朝前驶去。
“将军答应得够痛快。”走出一段距离后,弈暮予悠悠开口了。
“我瞧先生对他们有点兴趣,这才答应了,怎么,你不高兴吗?”临羡身子往前倾,发丝若有似无地在弈暮予脸侧扫过。
弈暮予脸颊发痒,不由得缩一下脖颈,说:“我对他们有兴趣,将军不该更提防吗?”
临羡不知怎的,笑得颇为愉悦,随即说:“正是提防才要放在身边,先生说是不是?”
弈暮予哑然失笑,正要开口,身后传来寻醒欣喜的叫喊声和寻觉忍无可忍的斥责声,以及寻熹和众士兵爽朗的笑声。
一浪接一浪的风拂过他的脸颊,硕大的一朵云浮在头顶,放眼望去,却是一派豁然开朗。
心情尤自大好,弈暮予眯起眼睛,笑道:“将军说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