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罪说(2/2)
不等巫清子再骂,弈暮予朝他微不可查地点点头,他就横了傅黎一眼,转了个身不再理会。
“傅大人,”弈暮予起了身,走到门口摊开手,对傅黎微微笑道,“请吧。”
山林间氤氲的白汽慢慢消散,流动的泉水由朦胧变得鲜活。
傅黎在泉水旁止住脚步,侧目道:“弈公子在信中所提及的南下缘由,我并不相信。”
“外敌当前,弈无心于官场之争,只愿身先士卒,还大启一片安宁,傅大人不信,”弈暮予徐徐道,“陛下也不信吗?”
傅黎没说话。
陛下还真是信的。
殷明道的确希望弈暮予留在皇都,成为他的左膀右臂,但南边战事更是他的一块心病,再加上,他对临瑜之事一无所知,对弈暮予早就知道事情真相也一无所知,他是打心里相信弈暮予就是心存善念才想要南下的。
奈何这件事,傅黎有口难言。
依照殷明道的性子,他是决不能接受自己的父亲、自己的舅舅、自己的下属做过那样上不得台面的事情的,就是傅黎也不能确定,他在知道事情真相后会不会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来。
“陛下的赤子之心,是他最强大的武器,也是他最致命的缺点,但若是闹到了鱼死网破的程度,我也只好拿陛下那颗赤子之心来跟弈公子赌了。”傅黎淡声说。
咚。
一条金身红尾的小鱼从水面跃起,跃得偏了些,身子打在了岸上,鱼嘴拼命地开开合合,不断拍打着红艳艳的尾巴,挣扎着想要回到水里,却怎么也回不去。
弈暮予俯下身子,擡手将它托起来又放回水里,助了它一臂之力,小鱼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弈暮予温声细语:“鱼死网破,何以见得?”
傅黎凝视着他,缓慢地说:“弈公子何必明知故问,你与南交侯一道南下,我甚惶恐啊。”
如果只有临羡一个人,傅黎顶多分神留意他在南交的举动,在朝堂之内能帮则帮,能拉拢则拉拢,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殷明道继位,这位很早之前就对皇室苛刻南交有所异议的人成为了帝皇,临家日后的势力只会与日俱增。
而弈暮予提出南下,更是让傅黎极大程度地警惕起来:“你要如何说服我,你并无谋逆之心?”
他将最后四个字咬得重,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弈暮予,企图从他的表情中获得某些讯息。
但他一无所获。
弈暮予微笑着说:“弈无法证明自己没有过的想法,大抵是无法说服傅大人,不过……”
山野间似有清风袭来,若有似无地扬起弈暮予脖颈间的发,又轻柔地拂在他的脸侧,给他添上意味不明的阴影。
“证明我有,不就是傅大人的本事吗?”
傅黎沉默须臾,视线移至前方,说:“于你而言,谋反并无益处。”
“傅大人不像是这么容易就能被说服的人。”
林木簌簌摇荡,吹落几片枯叶,飘进泉水里,水面因此泛起波澜。
“我无法证明弈公子有异心,自然也不愿过多揣测,惹你厌烦,”傅黎话音一转,“但若是我察觉出了些什么,后果就不是弈公子能承受得住的了。”
“弈一心驱逐外敌、护佑山河,”弈暮予说,“傅大人多虑了。”
不知怎的,傅黎神色稍缓,拾起水面上的一片枯叶,打量着上面细密的纹路,说:“驱逐外敌、护佑山河,我也曾想这么做,可惜还是更愿意投身于官场。”
“护佑山河不在身处何地,而在本心。”弈暮予说。
傅黎手指一松,枯叶随风飘到泉水上,顺流远去,视线随之飘远,他说:“云衔山草木蔚然、温厚安宁,便是我也望之不厌,弈公子南下,怕是难以看见这样的景象了。”
弈暮予放眼朝前望去,一片浓郁的绿,夹杂着沁人心脾的清香,他惬意地半阖眼眸,说:“是,不过傅大人曾与我说,看到的、听到的事多了,能想明白的事也就多了,弈深以为意。”
“弈公子,如果你成为敌人,我会很困扰。”傅黎说。
“可惜傅大人也不愿与弈共事,”弈暮予叹似的笑了,“我好生难办。”
“弈公子想走的这第三条路未必好走,归根到底不过是岔口前的一段,希望弈公子最后做出的决定,不要辜负了陛下对你的期望,”傅黎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我会看着你。”
风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下来,一切都归于令人不安的缄默。
弈暮予慢条斯理地捋顺脖颈间的发,细密的长睫低低垂着,叫人难以辨别他的神情。
须臾,他擡起眼,和煦道:“正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