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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筮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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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暮予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那不重要了。”

巫清子挂在唇边的笑慢慢凝结了,脸色也暗了下来,缓慢地说:“我不知道,临瑜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

“但您之后便猜到了。”

“是,我猜到了,”巫清子眼神有些迷茫,“我了解殷向那小子,他不会放过临家的,但我没想到他会用那样的法子,要是那天我不去告诉临瑜,是不是……”

“前辈,”弈暮予说,“结果也会是一样的。”

巫清子怔怔地望着天:“是啊,万物皆有定数。”

弈暮予没有出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许久,巫清子垂下脑袋,对他摊开手:“暮予,给我一颗石子吧。”

弈暮予在他手心里放下一颗。

身旁的老人静静地凝视着手中的石子,一呼一吸间,神思就这么飘远了:“你自小信因果,而我是后来才相信万物皆有定数。”

巫清子与启文帝相识于蜀郡,那时的启文帝还不是启文帝,只是一位不受待见的王爷,蜀郡发水,街道都被淹了,他便被派去除水了。

水如何能除?王爷正犯难,突然听见街上有一青年正对着百姓大言不惭,说有瑞王殿下在此,不出三日,这水就能除。

王爷一惊,心道这瑞王不就是自个儿吗,他慌里慌张地跑去找青年,青年却让他等着瞧,瑞王殿下没办法,只好跟着干等了三日,谁料,三日之后,蜀郡的雨竟然真的停了。

瑞王大喜,问他这是为什么,青年笑道,因为殿下您有真龙之气,您来这儿了,这雨也就停了。

高人的一番勉励,让瑞王殿下心潮澎湃,返回皇都立即就将青年奉为上宾,而他自己则在众多皇子中越来越出众,最后终于登上那顶峰之位。

启文帝继位后雷霆手腕,大概是忌惮着自己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他将兵权尽数握在自己手中,一个一个把他们清理干净,谁都怕他会成为一代暴君,但他的狠毒仅限于对自己的兄弟,面对外臣时却格外宽厚。

“这一点,殷向倒是跟他截然相反。”巫清子说着说着,不知是悲凉还是嘲讽的笑了一下。

弈暮予无言片刻,说:“是您举荐了先帝吗?”

先帝两个字让巫清子恍惚了一下,他伸手戳戳手心的石子,点点头:“是,当时的他做得太过火了,我就想着,太子绝对不能是跟他一样的人。”

可谁又知道,后来发生了那么多的事。

巫清子将石子举过头顶,对着天,说:“我观得了天象,知道那场雨会停在三日后,但我从未觉得他会是登上皇位的那个人,只是那时的我一心入仕,想要升官发财,他是我的最佳选择,阴差阳错,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弈暮予安静地听着,似有风来,他解下身上的外袍,为巫清子披上。

“他带我进皇都的时候,我压根不会什么卜筮之术,只能硬着头皮学,上天垂怜,真叫我琢磨出了点儿东西,我一看,嘿,他还就是有天子的命!”巫清子收回手笑了一声,但这笑容很快又消失。

“等我看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是天子了,他不把他的荣誉归功于自己,而归功于我半吊子的卜筮之术,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当时也觉得,这大概还真是万物皆有定数,那个位置就该是他的。”

后来,巫清子的卜筮之术得到了越来越多的验证,上到云衔观的修设,下到每场雨的降落时间,虽然有时候有所偏差,但也无伤大雅。

启文帝谁都不信,但永远都相信他,直到临终前还不断地询问他,国师,朕是不是真的大限将至?

仿佛只要他说未曾,启文帝就觉得自己真的马上又能活蹦乱跳起来。

巫清子终于意识到这卜筮之术有多被神化了,但他不是神,尽管他卜筮的结果越来越精准,他却怎么也无法对结果做出改变。

“我厌倦了那种感觉,”巫清子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在他死后,我很少进宫,每一次站在那里都会让我重新想起那种无力感,我喜欢提前预知的感觉,但结果一次又一次的实现又让我觉得痛苦。”

“可是前辈这么多年来也未曾放弃。”弈暮予轻声道。

准确来说,是在临瑜身死之前还没有放弃。

巫清子笑了,颓然地说:“是啊,人可能就是这样吧,我告诉你那么多次万物皆有定数,我自己却不信,可我现在信了,劳什子卜筮之术,我花了那么长时间来学,屁用没有。”

“不,前辈,”弈暮予看向他,“您给了我勇气让我踏入这个世间。”

巫清子呆呆地盯着前方,过了好一阵才扭过头:“你要去的地方,不比皇都,近来战事恐有异变,更是危险,殿下继位,于你而言帮衬更大,你为何偏要……”

巫清子的话音戛然而止,似乎想到了些什么,虚虚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弈暮予浅笑道:“前辈说得是,但这也正是我南下的理由。”

真正的民生、真正的战场,对他来说都是如此遥远的存在,安居于皇都,借着巫清子和殷明道的力直上青云,这当真是他想要的吗?

在安乐之地混吃等死,跟从前有什么区别?

为权贵做事谋求高位,就是他自己的道吗?

他尚未想明白他的道是什么,但是他确信,若眼界只限于皇都之内,所能看到的就不配称之为整个世间。

巫清子捏捏拳头,又松开,似是惊讶又似是激动,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暮予,你的才能会成为这个世间的宝藏。”

“我也想试试看。”弈暮予莞尔而笑。

“咚!”巫清子将石子朝水中一掷,水花顿时溅在了他的身上,“你比我聪明,不需要卜筮之术也能洞察出许多事情的可能性,但是那也会让你更痛苦。”

“如果可以改变结果,这份痛苦就会变为双份的喜悦。”弈暮予说。

巫清子愣了愣,旋即爆发出一阵大笑,最后揩揩眼角的泪水,在手上胡乱一掐,重重在他肩上拍了几下:“我这一卦,童叟无欺,我做不到的事,你一定可以做到!”

弈暮予眼梢扫过他的手指,笑道:“好,这个结果,由我来为前辈验证。”

巫清子大喜,一跃而起,朝厢房那边儿跑去:“寻觉、寻醒,起来敲钟!寻熹都已经练上了!今儿早师父亲自下厨,给你们弄顿好的!”

观内顿时变得吵吵嚷嚷,弈暮予垂眸朝地上看去,那里落着一块巫清子的玉牌,刻着极其张扬的一个寻字,生怕没人知道这是当朝国师的物件。

他拾起来握在手里,望着巫清子年迈的背影,会心一笑。

那并不是什么卜筮之术,而是满腔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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