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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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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褐色的纸钱在火里缓慢地卷曲,扭曲的火焰从纸钱的边缘一路烧到正中心,临羡看着那一张张纸钱慢慢地粉碎,最后变为黑色的灰烬,风一吹,仿佛就要飘到另一个不知名的世界。

可惜南交今天没有刮风,但即使没有刮风,它仍是摇摇欲坠,像是一座大厦将倾的鬼城。

天空上铅灰色的云,像是密密麻麻的飞蛾,令人作呕。

不知道隔了多久,那些飞蛾不见了身影,天空压得极低,临羡还坐在后院里。

脸颊划过了什么东西,有点痒,他朝自己脸上揩了一把,再一看,手上湿淋淋的,黑乎乎的,他奇怪地想,脸上什么时候抹上碳了?

再一想,是那些灰沾到了脸上,雨一下,就粘得死紧。

下雨了?

临羡后知后觉地仰起头,雨水砸在他的眼里,砸得生疼,几乎要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但他不想闭眼。

咯吱、咯吱。

身后传来脚步声,临羡隐约听见有人叫了他一声,不是很确定,索性不去理会。

“临羡!”这一声有些重,临羡听见了,他回过头,看见了一个苍白瘦削的人,他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姐。”

南交到昧谷,乘轿需行两日,王府筹备婚礼又耗了两日,临怜在成亲的那天,听到了临瑜的死讯。

“你就对着这个?”临怜看向他面前的一口小石锅,里面原本堆砌着黑色的灰烬,现在已经被雨淋成了不成样的一团稀泥。

临羡点点头。

“哪儿来的?”

临羡仰头看天,说:“街上捡的。”

“小时候咱们家里也有一口石锅,跟这个很像,”临怜坐到他旁边,注视着那个小小的石锅,眼神发空,像是在回忆什么,“后来被他给打碎了。”

“他还跟爹娘说是我打碎的。”临羡的脸上浮现出一点短暂的笑意。

“爹娘没得早……”临怜闭了闭眼,等了半顷,深深吐出一口气。

她接着说:“爹娘没得早,我和他都没人给取字,他跟我说等你及冠那天他要给你捧冠,”临怜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笑了一下,“他想了好久,最后兴高采烈地跑过来问我给你取字为戮越怎么样,意为屠戮百越,或者叫守南也行,镇守南交。”

临羡无意识地张了张嘴,却像是被人扼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难听了,我骂了他一顿,他就放弃了,说回去再查查书,”临怜说,“剿了南越营那天晚上他兴奋得不行,但在你们面前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高兴,喝完酒回去没事儿干就开始翻书,我估摸着他看了一夜,一早鸡都还没叫就把我喊起来,说是给你想了个绝妙的字……我当时真想骂他。”

临羡没吭声。

云雾压了又压,雨水咆哮似的倾洒着,地面越来越湿,临羡回过神,把外袍取下来要给临怜披上,临怜却摆摆手:“让它淋,老娘好久没见过雨了。”

临羡把外袍一扔,整个人径直倒在地上,溅起一圈细小的水花。

临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雨却越下越大,怎么都抹不干净:“他说他名为瑜,不如就给你取字为瑾,瑾瑜瑾瑜,意喻临家美玉成双,但他后来又说这名字太拗口,怕你要跟他闹,说还要再想想其他类似的字,我问他明明是上阵杀敌的,干嘛还非得取个文邹邹的字?”

临怜的声音突然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他说……打仗就是为了求个盛世太平,万一等到战火平息那一日,不就说明他给你取的这字很有先见之明吗?”

临羡的眼角划过一股温热的雨水。那一抹来不及捕捉的温热转瞬即逝,随即变得冰冷刺骨,他发愣地看着天空,太低了,仿佛他一起身就能撞到苍穹顶。

他模模糊糊地去摸腰间的玉牌。

那是他刚满四岁时临瑜给他的生辰礼。

临瑜坏心眼地把玉牌穗子吊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跟逗小猫小狗似的,逗得没意思了才往他怀里一扔。

临羡手忙脚乱地护住玉牌的样子属实好笑,临瑜故作哀叹:“哎,我弟弟连个玉牌子都拿不稳,你可仔细着啊,要是摔碎了我就抽你。”

那块玉牌对彼时的临羡来说有些大,一只手拿不稳他就双手捧着,确定拿稳后瞪了临瑜一眼,大声说:“我才不会摔碎!”

“是吗?那你记好了,这玉牌上的字可是你哥我亲手雕的,”临瑜蹲在他面前,用力揉他脸,“你要是敢弄丢了或者弄碎了,我就打断你的腿。”

那口石锅,就是临瑜在做玉牌时不小心摔坏的。

临羡摸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摸到,他如被当头一棒,被打得头晕目眩。

临羡猛地起身,在拔腿而跑的一刹那,身后传来一声喊:“站住!”

临怜冲他抛来一样白色物件,是玉牌。

临羡盯着那块沾着泥泞的玉牌,他回府时在门外跌了一跤,是那时落下的。

他用衣袖一点一点将上头的泥擦干净,雨水将他全身都打湿,重如千金,压得他的双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你我的兄长是大启战神,他一辈子都为大启卖命,但最后却死在大启手里,这份屈辱,临家祖祖辈辈都将刻在骨子里,永生永世,一刻也不会忘!”临怜通红的双眼终于露出狠戾的神情。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临羡身前,又蹲下,双手在他的脸上重重一拍,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他等不到你及冠,就由我来给你取字,不必再等你及冠那天,他盼你成美玉就如他所愿,”

“从今往后,双珏便是你的字,无论何时,带上他的期望,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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