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鸟(2/2)
“我是那种人吗?”临瑜喊道。
“他心里指定想着你可太是了。”一道清丽的女声抢先回了这话,临怜抱着手臂倚在门旁,手里提着一个黑瓷酒罐,话音刚落就直直朝临羡扔过去。
她抛得随意,酒罐十分不稳地在空中斜了斜,临羡眼疾手快,一把勾住罐上的细绳,叹道:“临二小姐,您的准头呢?”
临怜转身摆摆手,走进前厅:“放南交了。”
前厅灯火通明,老仆们已经布好菜,香气四溢,充斥着令人沉溺的温馨。临瑜坐在椅子上,心里不知怎的,慢慢平静下来,一杯酒递到他眼前,他擡手一接,猛地灌下去。
临怜看着他过于豪迈的喝酒方式,只皱了一下眉,没有制止。
临羡轻晃了晃酒杯,还没入口,一道堪称冷静的声音在身旁响起:“这皇都怕是要容不下咱们家了。”
临羡持酒的手一顿,紧接着,临瑜继续道:“两日后,我们回南交。”
“咔擦。”
弈暮予踩过一片落叶,发出细微的声音。
巫清子向来步伐矫健,可自打出了候府,他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像是在思索事情,弈暮予没有多言,陪着他慢慢走。
“暮予。”身旁的老人突然发声。
“前辈请讲。”
巫清子问:“你可知你为何会来到这世间?”
弈暮予微觉错愕,不是因为巫清子这话问得太突然,而是巫清子问出的话,实在不像是他会问的。
早间巫清子询问他的道是什么,他明面上说着随遇而安,实际上尚未找到,但他在两年前就知道了巫清子的道——万物皆有定数。
正因如此,巫清子从不过问他来的契机是什么,从不过问他来自哪里,对他的种种善意都是出自对天命、对命数的敬仰,就像早已知晓他来这里是必然。
他没出声,巫清子也没真要他回答,很快就自顾自地说:“因为你和这里有缘。”
这句话巫清子已经在他面前提起了三次,弈暮予心里苦笑,缘这一字,包罗万象,什么玄乎的事都可以和缘靠拢,要一探究竟何其困难。
“换言之,你本就该是属于这里的人,时候到了,你便来了。”巫清子接着道。
这话听着玄乎,但弈暮予并不耳生,从前他就经常获得“生错了时候”一类的评价,跟巫清子所说的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巫清子说:“但也总有人不属于这里,却生在了这里。”
弈暮予脚步一滞,眉毛微蹙:“寻宁前辈此为何意?”
“我知你想问什么,”巫清子在他的肩上拍了拍,“暮予,此事我不愿你牵涉过多,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可知道临瑜为何迟迟未娶妻?”
弈暮予压下心头的千般疑虑,稍作思量,这不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没有遇到心上人、军旅之人无闲暇顾及儿女情长……
他在心中列举出一条一条理由,忽然之间,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冒出了芽,任凭他下意识地否定,这株小芽却像是被肥料催化,在头脑中疯狂蔓延,直到将其他所有的想法都吞噬下去。
临瑜不是大老粗,尽管常年在沙场磨练,但临飞云和其母亲相继故去,让他早早成为临家的顶梁柱,他心思算不得细腻,但也绝对不是只知打仗的莽夫,他不会不知道,临家如日中天早已成为陛下的眼中刺,然而他依旧不惜冒着被斥责有异心的风险也拒绝交出临羡,足以见得他有多在乎自己的弟妹。
临瑜一生中最重要的人,无外乎临怜和临羡,他真正想保护的也只有这两个人,他知道,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陛下的戒心越来越重,迟早会对临家下手,但他实在不愿意用自己的弟妹去换安生,他也知道,这换来的安生一定是暂时的,所以他想出了另一条路。
“不成婚,不留子嗣,将临家血脉断送在他这一代,不求临家世世代代,只求他们兄弟姊妹三人能平安度过一生,”巫清子说完这番堪称惊世骇俗的言论,补充道,“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弈暮予无暇思考临瑜为什么情愿对巫清子透露这些,一时只觉遍体生寒:“侯爷这般想,陛下可知道?”
毫无疑问,这是个天真而极度超前的想法,超前得不像是这世间能滋生出的想法,更难以为人所信任、接受。
生错了时候。
弈暮予心中陡然一惊。
巫清子缓缓地说:“他许是对陛下透露过,是以陛下近几年对临家还算宽容,但如今这宽容似是到头了。”
最后三个字让弈暮予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他有些艰难地问:“为何?”
巫清子深深叹了一气,摇了摇头:“卜筮之术总归有限,我只知临家近日必有一大难,能说的,我已说过了,临瑜也已知晓,他是个聪明人,该是能早做打算避了这一祸,暮予,此事你我能做的,就到此为止了。”
能做的?
可我什么都没做。
弈暮予有些茫然地回过头。
那轮圆月变得很小,悄无声息地躲进远方的一处屋檐后,好像也成为了一盏照亮平民百姓家的灯笼,街边毫无征兆地熄灭了几盏灯,远远望去,好像怎么也望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