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2/2)
若是放在从前,或换一个人来质问他,他都可以说自己是为自保、是为查清谁在对云衔观虎视眈眈,好求得一片清静地,他甚至一度骗得过自己,但现在自欺欺人的谎言被骤然戳破,原先那点支撑自己行为的理由好像也变得荒诞可笑起来,巫清子所说半分不假,他的确不必自己去查。
他忽然发现根本无法对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选择试探殷明安,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选择将自己摆放在最危险的位置去求一个真相,若是他没有摆上那一罐红芝,没有刻意表露出对枕雨班的兴趣,殷明安会想到枕雨班一试吗?
结果未知,千般假设已然没有了意义,唯一可知的是他的确是自愿将自己推上了风口浪尖,而这一切,并不是从枕雨班一行才开始的。
“我……”弈暮予只觉得喉咙发干,说不出一个字来。
巫清子看了他良久,终是叹了一口气:“暮予,要么你就彻底蒙上你的眼睛,一丁点儿都不要去看,要么你就抛开你的道,去真正看一看这个世间,我曾与你说,你来到这里,是这里的缘分,也是你的缘分,你说你不愿意入仕,我的确是觉得可惜,但也打消了这个念头。可自打你入了那场太子宴,你就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啊,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该是最明白此理,现在怎么却糊涂了呢?”
弈暮予蜷起手指,像是被重重扇了两个耳光,脸上火辣辣的疼。
嘴上说着不愿入仕,却一次次纵容太子到访,引导太子说出那番近乎威胁的话,给自己找一个足以说服自己入仕的理由。
每次说出口的尽是不愿与这世间纷扰牵扯过多,但做出的事却是赴太子宴、查凌烟台,好像每一次都有这样那样的缘由让他不得不去探个清楚,好像有了这些各种各样的缘由,他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说服自己——你看,我也是没办法才这样做的,我知道我不是这世间的人,我不是故意要打乱这里的秩序的,可我这不是没办法吗?
修禅悟道十余年,本以为因果循环、顺其自然早已刻进骨子里,他不明白也不曾去细想为什么自己会在初来这个世间时,看到英姿飒爽的镇南骠骑后那么热血沸腾,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每一次都半推半就地去倾听朝廷是非、民生杂事。
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他其实并不如自己所说所想的那般乐于置身事外。他躲在云衔观里,活在巫清子的庇佑下,以近乎冷漠的姿态俯瞰整个皇都,其实让他并不快活。
“暮予,你才二十岁啊,正是随心所欲实现抱负的年纪,忒的硬要把自己圈在那劳什子随遇而安的铁框子里头!”巫清子拍拍桌子,像是要把他也拍醒。
弈暮予哑口无言,他像一个犯错的孩子,低垂着头去看身前的杯盏,茶香清幽,他却是半分也闻不到。
走马灯似的记忆在脑海里一一浮现,寺庙半旧的幡旗、一间的禅语、云衔观的香客、相天师的神像、车水马龙的集市、贡院的校场,他甚至还看到了立交桥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和镇南骠骑威风凛凛的千军万马。
几乎是毫不相干的记忆蓦然交错出现,像一把千斤铁锤砸在稀薄的冰面,顷刻之间铺散开来的裂缝宛如蛛网,叫他难以抽身。
弈暮予怔怔地注视着自己在茶汤里的倒影,停了半顷,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说:“寻宁前辈,曾有人对我说,在寺庙、道观可看尽人间百态,但我现在…却不知是该不该看,也不知看不看得清了。”
山间起了风,吹落本就摇摇欲坠的杏花,花落杯盏,荡开层层涟漪,弈暮予却好似毫无察觉,仍然低垂着眼,长睫掩着他眼底的波澜,像是他的最后一层保护衣。
不知隔了多久,巫清子宽厚的手掌抚上他的头顶,说:“心有天地,你就做不成那闲云野鹤,去看吧,暮予,去好好看看这个世间。”
弈暮予擡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巫清子拿起玉牌,放在他的手里,说:“要如何用、用不用,全看你自己,莫要听旁人说,也莫要听从前的自己说,用你的眼睛,仔仔细细地去看,官场也好、市井也好、战场也好,等你亲眼见过这世间的事,才能真正融入这个人世间。”
弈暮予捏着那块冰凉的玉牌,默了半晌,缓缓点了点头:“多谢前辈指点。”
“哎,好孩子,”巫清子大概也是说上了兴头,捏起杯子一口灌下,滚烫的茶叶刚一进口,他当即哎呀一声,“太烫太烫!”
弈暮予失笑,递上一块手帕道:“前辈慢些。”
“不妨事不妨事,”巫清子揩揩嘴,连连以手扇风,许是觉得落了面子,立刻换了个话茬,“我此次回来得早,除了你这事儿,其实还为另一件事儿。”
见他恢复了常态,弈暮予也带上浅淡的笑意,替他添上茶,说:“前辈可方便告知?”
巫清子一下一下地抚摸过胡须,将目光投向窗外,像是有些纠结。几只飞鸟似有所觉,从树枝上陡然飞起,没入林中。
弈暮予注意到他难得肃然的神情,心中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一次,恐怕是要出大事了。”巫清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