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兴(2/2)
临羡把篮子往玉里梅梢头上一挂,眼里带笑看着他,说:“怎么这样看我?我可不是在偷,你看他们。”
弈暮予顺着他指的方向往后看去,只见一群大老爷们轻手轻脚地都开始捡放在地上或路边摊桌上的篮子、包袱。
再往前一看,那么长的一条街,街边两侧竟然堆满了篮子和包袱,里面装着的全是吃食和衣物。
他愣神之余,临羡又弯腰捡了好几个包袱,再提起一个篮子递给他,脸上笑容灿烂:“弈公子帮我提一个?我拿不下了。”
弈暮予接了过来,篮子发沉,里头的东西必然是被压了又压。弈暮予莞尔道:“可是此地百姓所为?”
“是,我们要是不拿完,明早他们起来看见该生气了,”临羡笑了起来,“我以前觉得意思意思就得了,这里的人家也都不是什么有钱的大户,就只拿了两个篮子,结果第二天人家追了我一条街,追不上就放狗来逮我。”
弈暮予想象了一下那副画面,忍俊不禁:“他们怎知是将军拿得少了?”
临羡努努嘴,示意他往前看。
看到的是不远处左手两个篮子,右手两个篮子,中间还抱着三个包袱的临瑜大将军。
临羡说:“第二天正要出关,人家提着几个篮子堵在驻军地外头,问是谁没拿,他闲得慌去说是我不好意思要,害得那些婶婶伯伯哥哥姐姐们非得给我挂一身东西才肯放我走,也不管我乐不乐意。”
弈暮予跟着捡起一个篮子,歪头看他:“将军不乐意吗?”
“当——然,”临羡挑眉道,“弈公子,你这语气我听着怎么有些怪怪的?”
“怎么会?”弈暮予低身捡起一个包袱放到他怀里,笑说,“将军误会我了。”
不多时,街边的物资被横扫一空,原本看起来很长的街,这么走下来竟然有趣得紧,也不觉得有多累了。
关内设有驻军地,比起之前的荒郊野岭,这里瞧上去可谓是十分正规。
临瑜舒舒服服地坐在铺了一层老虎皮的椅子上,一脸满足:“这回家了感觉就是不一样啊。”
“大将军,你家可不是这儿,你家还得跑个半天呢,”容曜耿直地说,“这儿是我家。”
临瑜睨他。
“大将军,那老虎皮都要被坐出洞了,要不咱去给你打一头新的?”一名将士真诚地发问。
将士名叫蔡牧牧,人生得五大三粗,跟他名字很不般配,临瑜登时从篮子里掏出颗白菜砸过去,喊道:“就你有张嘴了,老子就要这张,还有你,我说这儿是我家就是我家,老子家遍天下,你还有什么屁话要讲?”
临羡把玉里梅梢安置好,掀开帘子走进来,哇了一声:“大将军好威风,带头浪费粮食?”
“谁浪费了?”临瑜看也不看他,盯着蔡牧牧,冷酷地说,“把那颗菜给我吃干净了。”
“啊?”蔡牧牧指着自己,又捧着那个要散不散的菜,无语凝噎,“是…是!”
临瑜这才扭头对容曜说:“今晚荤素多,现在的肉跟菜过夜就坏,荤的能吃的都吃了,绿叶子菜吃不完的就别煮拿去马棚,带去皇都就该烂了,还有,让伙夫把菜做好吃点儿啊,一连好几天的清汤寡水了。”
“放心吧临大将军,”容曜笑说,“一早就跟伙夫交代了,你们俩和咱骠骑兄弟的口味我还不知道?只不过这次没酒了,上回给你们饯行喝光了。”
临羡挨着临瑜坐下,留了个空位,临瑜往周围扫了一圈,说:“你一个人进来的?弈小友呢?”
“说是做顿晚宴当路费,我就送他去灶房了,伙夫都搁那儿帮他呢,”临羡撚了颗果盘里梅子扔进嘴里,顿时酸得眯起眼睛,“霍兮也去凑热闹,说我站灶房里占地儿给我赶出来了。”
“霍兮下过厨房,你下过吗?”临瑜突然抓住了重点,“不对啊,弈小友做饭,你有告诉他要做多少人的?”
“说了啊,”临羡不信邪的又挑了一颗梅子,是甜的,“他说没什么问题。”
容曜觉得新奇:“弈小友竟还有这种本事,我原瞧着他像是哪家的公子哥,这下我可盼着了。”
听了半天,风小岚终于忍不住要插话,他举起自己身前的篮子:“可是他们没有带上食材啊。”
临瑜愣了愣,容曜也震惊了,眼珠子一转,一个个平时视力好得连百越人往身上揣了几条虫都看得出来的,这会儿摆在眼前的东西硬是看都不看一下。
“慌什么,也不是全部没带,”临羡拍掉手上的梅子粉,冲帘子外擡擡下巴,“喏,不是带了一种吗?”
话音刚落,帘子被人哗地一声掀开。
“上菜上菜!闪开闪开!”
两个汉子擡着一口大锅气宇轩昂地走进来,一口不够,后面还跟着擡进两口大锅,锅里呈着的尽是滚烫的红汤,浓郁辛辣的味道瞬间扩散了整个屋子。
带了什么食材?辣椒啊!
“这是啥?好香啊~”
“好咳咳咳咳咳!好呛!”
“这不是咕咚锅吗?我家那边儿也有人这么吃,以水导热,煮食物,不过看着没这么辣。”
“嘿!咱们就爱吃辣!”
霍兮放下最后一口锅,微不可查地对临羡点了一下头,坐在临瑜旁边,又笑道:“真真是香,今个儿咱们有口福了,要说咱们这里头最好这口辣的得属大将军和三爷了吧?”
临瑜本身的确喜辣,闻到这味道已是一喜,见弈暮予走进来,忙说:“弈小友费心了,快快请坐。”
弈暮予坐到临羡留的那个位置上,温和地说:“举手之劳,还不知味道如何,诸位试试看?”
临瑜一挥手,蔡牧牧急不可耐地将白菜扔进锅里:“试!马上就试!”
锅里顿时发出滋滋的声响,紧接着就是不同荤素进锅的咕咚声。
容曜刚喝了口水润嗓子,转眼见都开始动筷子了,立刻也涮起肉片:“多谢弈小友,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啊,诶诶你他妈抢我肉干什么?!”
临瑜夹紧筷子,恶狠狠地说:“那是老子的肉,你给老子还来!”
“不还!”
“老子打死你!”
帐内一瞬间吵嚷无比,临羡夹了片肉在锅里边涮,边涮边道:“弈公子好厉害啊。”
“将军还没吃进嘴,”弈暮予夹起涮好的肉咬了一口,“怎么就知道我厉害了?”
临羡就不说话了,等肉涮好了,吹了吹塞进嘴里,眯眼说:“弈公子果然厉害啊。”
“咳咳…”弈暮予忍不住想笑,谁知刚开口就被呛得流眼泪,“咳咳咳……”
“对不住,”临羡也笑得止不住,递过去一碗水,“弈公子怎的如此爱笑?是我的不是了。”
水入喉清凉,弈暮予这才缓了缓,说:“小将军与我彼此彼此。”
“怎么变成小了?”临羡给他夹了一块肉,眉毛一挑,似是很不情愿的样子。
弈暮予也不好意思说是因为刚刚在灶房听夙兴军的伙夫们说过来说过去,听顺耳了。
夙兴军原属镇南骠骑,夙兴关大战之后,老侯爷从骠骑里拨出一队在关口充当起守备军以备不时之需,关内男儿纷纷参军,这支守备军就这么经年累月的起了生机。
而这夙兴关里的伙夫,大多都是曾跟着老侯爷上刀山下火海的老兵,算是一群瞧着临瑜和临羡长大的叔叔伯伯,如今临瑜已是能顶天立地的男儿,而临羡在他们眼里,还是那个在自家院子里左手持一把刀右手拿一杆枪就兴奋得大喊“我要成为天下第一”的小将军。
弈暮予瞧着临羡郁闷的模样弯了弯唇,举起碗,里面还有小半的水,笑说:“算我失言,自罚一杯可好?”
“弈公子,如果我没记错我给你倒的是水,哪有自罚罚喝水的?”临羡嘴上这么说,到底还是端起一碗水,弯着眼睛看他。
弈暮予侧目向着桌扫视一番,又说:“可惜现下没有酒,只得请将军先委屈一下,等日后有机会我再给将军补上如何?”
临羡笑道:“那就一言为定。”
两碗相碰,涟漪粼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