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2/2)
现在真相大白,过去的矛盾和困惑不攻自破。华升对他的爱对他的好,有多少是因为这个女人的原因?
是的,华升一个大好青年,怎么可能喜欢男人嘛。
沙历几乎是抑制不住抖着发笑,越笑越凄惨。宋隐雪怕他魔怔,试着叫他,拉他,而沙历就跟被抽走魂了一样踉跄。
不要去探索,没有一个人的过去经得起屏幕百倍的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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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正式开播第二期,衣着光鲜的嘉宾坐在演播厅,这次请来了心理学家、跨性别运动领袖还有常驻的宋隐雪。
熟悉的开场过后,几人坐在沙发前,看着镜头里的风尘仆仆的沙历熟练地干着农活,摄影大哥充当了记者提问,“你麻溜滴很啊!”
“往上翻几倍,谁还不是农民的儿子。”沙历没有什么表情,意识到自己在录节目,又露出戏谑的笑容,“我家例外。”
摄影大哥想着这段指定得掐。
结果沙历又补充了一句:“我家不用往上翻,一直都是农民,从小干惯了。”
在这个圈里,都怕承认自己出身普通,在成名后极力与过去撇清关系,可沙历虽然见识了那么多名人,也算半只脚踏入了娱乐行业,却还是一股糙脾性。
两人说着话,老头从屋里走出来,对沙历说别忙活了,哪能让客人做活路。沙历在田埂上跟老头坐着敞汗,老太太出来给两人端来了水,沙历才问:“你儿子没有来过消息?”
没有旁白,没有前情介绍,全靠观众猜测,完全信任看客的理解能力,省略得像海明威笔下人物的对话,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逐渐串起了事件的始末——
老头的儿子是村里多年来出的唯二的大学生之一,当年风光无两,流水席吃到了村头,村长擡举他,想把自己也考上大学的女儿嫁给他,大学生婉拒了,得罪了村里最有威望的人。
没过多久,他回村的时候带了一个跟他一般大的年轻男孩,年轻男孩是他同系同寝的同学,看气质家里是好过他们的,不太会做农活,赶上秋收,却眉开眼笑忙前忙后割稻草,手扎伤了也不吭声。老两口还说他带回来这个同学实在,在外就是要多交朋友。
然而晚上,老头端着烟杆去给两人点蚊香,却看到自己的独苗,捧着他同学的手心疼坏了。恋爱中的人眼睛都是盲的,看不到老头站在了门口。老头当时一口烟没出去,气的抽搐着中风了。
两人照顾了老头一个月,推迟了开学时间,老头能说话后就叫他滚,老太太本来还一直维护,等从老头嘴里知道后,恶心坏了,跑去质问,两人手一拉跪下。老太太哆嗦着拿木棍将儿子和他同学轰了出去。
两人不吃不喝跪在院子里,老两口老来得子,以为儿子只是误入歧途,还能劝回来,谁知道儿子吃了秤砣铁了心,说同学就是要共度一生的人。
老太太的嗓门大,叫骂声无遮无拦,将家丑顺风远扬,第二天清晨村里就默默传开了。村子里的人封闭,认为同性恋不仅伤风败俗,还有病菌附体,指不定两个人就染上了什么不干不净的脏病,要请道士来给两人做法事。
老太太抓住救命稻草,让邻居把儿子和他同学绑了,在院子里“除菌”,不知道哪里来的邪门歪道给儿子打得浑身伤,老太太还帮忙按着不让自己儿子挣扎。
同学维护儿子,扑上去也被打了,他骂的难听,被压着灌下浓浓一碗草木灰后就呕吐不止昏过去。
儿子心急如焚,哭天喊地,谁能救救他,却无一人站出来,看热闹的人群还说脏东西离开体内了。
沙历听到这里已经不适了,却还是镇定继续:“后来呢?”
老太太哭起来,嚷着自己也不知道同学怎么窜稀窜瘫了,村里没人敢报警送医,拖了几天人已经不行了,送去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
后来的事沙历在新闻上看到过,年轻男孩的家长来要说法,先到村里闹,又去学校闹,本来可以协商解决的情况,还不至于最坏。
可媒体这时候出来填了一把柴火,将本来品学兼优的男孩通过道听途说的不实传闻,包装成一个诱拐同学、谋杀未遂的问题少年形象。编辑没别的恶意,只是大众爱看而已。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村民怕他把自己牵涉其中,又添油加醋将他过去的种种优点全都改口成了变态的佐证,温顺是肚子里憋着坏,孝敬是做给外人看的差点没把爹气死,成绩好可能也是作弊的结果,还玷污人家村长的女儿清白……
男孩见自己恋人被自己害成这样,没有一句反驳,在法庭上认了本应该不属于他的指控。
他被判了七年。
出狱当天,年迈的父母杵着拐杖去接他,他一句话也没说,他比进去前老成了很多,做事依旧麻利,第二天却失踪了。
曾经害过他恋人的村民,家里的鸡被砍掉了头,鸡血撒在村里必经的一条主路上。羊圈里的羊被毒死,挂在了村口最高的榕树上。喝醉晨归的大汉看到,叫喊人出来看树上长棉花了。
从此老汉一家人就被村里集体孤立了,他们都认为他儿子给他们施了法,将农作物连年枯死在田地里当做是他的诅咒。
他们说他肯定跳河了,河边摆放着他叠得整齐的衣衫和鞋袜。
老两口却不相信自己儿子死了。他们只是说他走了。
他这次请沙历的节目组来帮忙,也没有抱着什么希望,老头缓缓说:“当年那么写他的报纸,我得要个说法!”
老太太已经泣不成声,沙历没有上前安慰,摄影师有点看不懂,这种情形下正是包装自己善良人设的好机会,沙历却还是如此理性地分析问:“你想让他看到吗?”
“看到啥?”老头问。
“看到你替他出了这口气,看到你的后悔。”
“我不后悔。”老头还是死倔,“我为啥要后悔?我从小教育他做错了事要承担后果。”
“所以你们还是没明白他为什么走吗?”
两人都看着他。沙历接下来说了让他们惊讶到无以复加的话。
“我也得了病,跟他一样的病。”沙历挑了一根干麦咬在嘴上,“你还敢请我帮忙?”
摄影也没想到沙历公开出柜,当时以为这段也要掐掉。
看着大屏幕上沙历云淡风轻说出自己的性取向,现场观看的嘉宾也傻眼了。
守在电视机前的华升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如果我告诉你能找到他,你后悔吗?”沙历始终在逼问老头,让他直视两代人理解的鸿沟。
“我没错。他要走就走,最好一辈子别回来。”老头毅然决然,对着镜头激动地大口抽烟,鼻子都熏黑了,浑黄的眼珠也湿润了。
沙历点着头,留下一句:“你们怎么能重复处决自己的亲骨肉?”
可是沙历没有走,沙历也说不清为什么,他躺在草垛上看星星,想着自己可能也会被村民绑起来去脏病,等了一晚上也没等到来人。
他回到房间,老人已经将钱裹上了报纸,放在他的包里。
老太太说:“大记者,你真的能找到家轩?”
沙历本想看到他追悔莫及的表情,故意说没可能了,却看到老太太的表情后还是无法狠下心,只是似是而非说:“不是没捞到人?没准在哪儿活得好好的。”
老太太哭的不声不响,脸皱成了一团,沙历再也无法无动于衷,扶她坐下。
沙历打开镜头盖:“说点啥,万一他能看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