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盘(2/2)
沙历还在等她讲下去,她冷静下来:“我弟弟要没丢,我不会再靠近她,就当吃了哑巴亏。我应聘当了她的保姆,我还记得她当时惊讶的眼神,真是生怕我跟他老公说什么,但她还是用了我,她才是应该内疚的那个。我也要让她尝尝失去所爱的滋味。”
“你引荐刘先生进入了地下赌场。”沙历猜到她的下文。
“没错,活得久了开了眼了,她的男人居然跟一个模特拉扯不清,我故意给她发现,她发疯了放火烧死了一家人。”毛舜芬说到这里露出了解气的笑容。
“你怎么接触到的赌场?”沙历追问。
“我弟弟最后消失的地方就在赌场附近,他脑子不清楚,被人骗走。”
“你不赌,他怎么会作为你的把柄?”沙历杀人诛心,“辨认一下,这是他吗?”
毛舜芬看到沙历滑到弟弟毛岩豆的照片,站起来抢他的手机,“是他!是他!你在哪里找到的?”
沙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洞察到刚刚忽视的细节:“你不是失手弄伤人,是弄死了吧?”
毛舜芬脸色刷拉白了,她想辩解什么,但沙历没给她机会。
“人的潜意识会出卖自己,你给我的讯息里,有提到一个无关紧要的讯息。你怕说别的,你弟弟反应不过来是你在找他。因为把人埋在树下,只有你们两知道。而他失踪的地方正好在春景一品还未填湖前。是这样吧?”
毛舜芬埋着头,放弃挣扎一般破罐破摔:“你真的很厉害,大记者。”
“你心思这么细,做什么都比赌博能存钱,为什么要冒险。”沙历说。
“你怎么可能明白,整宿站在江边想走进去又不敢走进去的滋味。我弟弟的病被我拖累,假如没把钱借给邓蛟龙,他已经手术完了,说不定在县城里娶妻生子,也过上幸福生活,是我害了他。我想一了百了,又怕他回来找不到我。”
沙历知道,说什么也让她接受不了弟弟已经溺死的事实,她或许还有一些别的精神状况。
“我的命不值钱,大不了还邓蛟龙。”毛舜芬说得如慷慨就义。
“你为什么会把我算进去?”沙历回到最初的问题。
“我从你眼睛里看到。”毛舜芬微笑说,“我们是一样的。”
沙历无语了,她的雷达怎么会测中他,认为他们是一类人?
“你就这么笃定你弟弟还活着?为什么不通过合法途径?”
“没人信我。”毛舜芬想到过去,她起诉娱乐会所,被人当一条乱攀咬的疯狗。
即便从人贩口中亲耳听到弟弟的名字,即便罗瑜已经承认弄过很多小男孩,把他们压榨干净,搞烂了就丢。还是被告知没有证据,不能立案。
“我弟弟还活着,我知道,一定还活着。大记者,如果找到他,请你带他来见我好吗?我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
只有在讲起弟弟时,她才恢复了一点人的模样。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邓蛟龙女士的账户里有一笔银行定存理财,八年前开始存的,到现在有100万本金加利息,受益人写的是你。”沙历停顿了片刻,“或许她想给你一个惊喜,又或许没有合适的契机开口讲过去的事。万一她回去找过你呢?”
沙历讲述的这种可能,将毛舜芬打得措手不及,她呆若木鸡,待反应过来后手脚不受控制地发颤。
“你欠我,我欠你,差不多,就过了。”毛舜芬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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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历走出大门,腊梅从院墙里伸出来,花瓣的馨香冰冷清洁,当真才是百花杀后它独艳,不凑春夏的热闹。
李厚熊为了李卓彦能顶包坐牢,毛舜芬为了毛岩豆可以伪装数年。
殉情坠楼的女孩父母,从乡下来领她的尸体。两老嘴上说着只当没这个女儿,没出息,一边又请了寺庙的符给她超度。彭女士也认清了“抽象的情人”始终不如“具体的爱人”,回归婚姻生活。
沙历以亲历者的视角写了一篇长文报道这件大案的细节,拔出萝卜带出泥,一经发出引发舆论地震,但文中并未提及未破解谜团,只是春秋笔法带过。
华升和沙历各忙各的又过去半个月,才又坐到一张桌子上吃饭。
沙历让华升帮忙递一下水,华升很久没做饭,杯子积了一层灰。
“这杯子简直是晴雯的杯子!”沙历抗议。
“什么意思?”
“晴雯死前连个干净点杯子都找不到。”沙历哼哼。
“你怎么能跟晴雯比?”
“你啥意思?!”沙历因祸得福,最近耀武扬威,大有揭过之前尴尬的意图。
“晴雯怎么能跟你比。”华升又是冷冷的口吻讲笑话。
“这是什么肉?好塞牙缝。”
沙历得了便宜还卖乖,逐渐挑食,已然忘了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最常吃的是泡面。
“土猪肉。”
“为什么要加个土?猪很土吗?怎么不叫土人。”
“你非要擡杠?”
“三花老母猪。”
沙历本意是一句骂人口头禅,但华升没反应过来,还一本正经解释。
“母猪肉不能吃。”
“凭什么只有公猪肉可以吃,母猪肉不能吃?!”
“这个地方,不存在男女平等问题。”
华升吃完了,无语极了,收拾盘子。
“你这个城里人为什么比我这个乡巴佬还懂农业?”沙历追进去,一拐一拐。
“你去续写十万个为什么吧。”华升的声音温暖而遥远。
夕阳落下,准确地切割出一半阳台和客厅,一切都在飞速经过,快刀斩乱麻不做稍稍停留。沙历深刻感受到继续这样下去,他的重心也将沿着无可名状的刀锋,切割成微妙的自己。一个是当弟弟的他,一个是当随便什么人的他。